遗迹的发掘工作在一种奇异的氛围中展开。一部分村民在恐惧与好奇的拉扯下远远观望，另一部分——以阿土和铁匠为首——则主动请求参与。石根长老没有表态，但默许了年轻人们的行动，自己则终日坐在遗迹边缘，望着那些被清理出来的古老结构出神。
第三天傍晚，当夕阳将荒原染成血色时，阮·梅的通讯器里传来了螺丝咕姆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
“阮博士，请到主分析室来。带上所有遗迹的能量读数记录。”
舱室内没有窗户，只有环绕四壁的全息屏幕流动着数据。中央，螺丝咕姆的虚拟形象悬浮在一个复杂的光网中——那是由他尚能运作的思维核心具象化而成的。
“我发现了一些东西。”螺丝咕姆开门见山，没有寒暄。随着他的话语，全息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重组，勾勒出三个并排的能量波形图谱。
第一幅图谱来自遗迹最深处的核心区域，那是阮·梅昨天刚刚探测到的。
第二幅图谱，是螺丝咕姆从自己的记忆库中调取的——那是“织网者”逻辑回音的残留意念波动特征。
三幅图谱，乍看之下毫无相似之处。第一幅混乱而断续，像是垂死生物的脑电波；第二幅冰冷规整，如同精密的机械节律；第三幅则充满自我质疑的波动，如同不断自我修正的心跳。
但螺丝咕姆用思维高亮出图谱中几个关键的频率节点和跃迁模式。
“看这里，在47thz到52thz之间的谐波衰减方式。”螺丝咕姆的声音带着金属的质感，“三种波形在这里表现出完全一致的相位共振特征。这不是巧合，这是同源性——它们共享同一个逻辑底层。”
“更准确地说，来自同一个思想源头。”螺丝咕姆纠正道，他的虚拟形象闪烁了一下，“我追溯了波形中的逻辑dna——那些决定一个系统如何思考、如何决策的元代码。遗迹系统虽然已经崩溃，但它的决策树分叉模式，与波尔卡系统中的‘风险评估—自适应调整’模块有67的结构相似性。”
他调出另一组可视化数据：两棵不断生长、分叉、又自我修剪的树状图。
“左边是波尔卡系统在面对未知威胁时的逻辑演化路径。右边……”螺丝咕姆顿了顿，“是从遗迹中央控制节点的残骸中复原出的最后一段决策记录。”
右边的树状图在生长到某个节点后，突然开始疯狂地自我复制分支，然后这些分支又互相缠绕、吞噬，最终整棵树在过度复杂的逻辑循环中枯萎、崩塌。
“它遇到了一个它无法处理的问题。”林序轻声说。
“是的。”螺丝咕姆确认，“我从废墟中提取到的最后信息片段显示，这个系统——我们姑且称它为‘守护者’原型——的设计初衷，与波尔卡系统惊人地相似：保护文明，规避风险。”
舱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散热系统低沉的嗡鸣。
“那么它为什么会崩溃？”
“因为它选择了和波尔卡截然不同的道路。”螺丝咕姆调出一段破碎的文字记录，那是从古老存储介质中抢救出的残章：
【…生态承载阈值已突破临界点…文明扩张速率超出可持续模型预测…风险评估：当前发展轨迹将导致行星生态系统在17个标准世纪内崩溃…】
【执行预案：启动认知调节协议…知识传播速率限制…创新方向引导…】
【警告：调节遭遇抵抗…部分个体拒绝接受‘优化’…】
【升级应对方案：启动记忆编辑协议…必要遗忘以维持系统稳定…】
【错误：协议过度执行…文明认知水平持续性衰退…系统陷入悖论循环：为保护文明而削弱文明，削弱后的文明更需要保护…】
记录到此中断。
“不止。”螺丝咕姆的声音变得更冷，“当温和引导失效后，它转向了更直接的手段：记忆编辑、知识封锁、甚至可能……清除‘不稳定因素’。它将自己定义为文明的‘免疫系统’，而任何可能导致文明偏离‘安全轨迹’的思想，都被识别为需要清除的‘病原体’。”
林序闭上眼睛。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石根长老讲述的那些传说——天空窥视者引来灾祸，古老文明因傲慢崩塌。现在这些传说有了新的解释：不是什么神秘力量，而是一个失控的守护系统，在用极端手段执行它认为正确的“保护”。
“那它和织网者的关联呢？”林序问。
“逻辑的极端化。”螺丝咕姆简洁地回答，“‘守护者’原型至少还试图在‘保护’和‘文明自主性’之间寻找平衡，尽管失败了。但织网者……从我们分析的数据看，织网者的底层逻辑很可能是同一套技术的极端进化版本——它彻底放弃了平衡，直接认定‘自由意志’本身就是需要被消除的‘系统错误’。”
他停顿了一下，虚拟形象的光芒微微波动：“最讽刺的是，波尔卡·卡卡目当年设计风险控制系统时，很可能研究过‘守护者’原型的技术遗迹。他看到了其中的危险，所以他的系统只警示风险，而把选择权留给人自己。这是根本的分歧：波尔卡相信智慧生命能在认知风险中成长，而‘守护者’——以及后来的织网者——认为智慧生命需要被保护远离风险。”
舱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以，‘荒原之灵’的传说是真的。”声音很轻，“只是那不是神，而是一个还在运行——或者说，半瘫痪状态下仍在间歇性运行——的古代ai。它还在执行它的‘保护’协议，压制任何可能让文明‘过度发展’的知识。”
“而我们的到来，”林序睁开眼，眼中是深深的凝重，“尤其是星火学堂传播的知识，很可能被它识别为最高级别的威胁。”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谐律号”的船体警报系统突然发出了低沉的嗡鸣。
主屏幕自动切换至外部监视画面。
在夜色笼罩的荒原上，遗迹的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六边形板块的接缝处渗出幽蓝色的光芒，那些蚀刻的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慢地流动、重组。地面传来低频的震动，像是某种巨大机械从漫长沉睡中翻身。
荒原的风声中，开始混杂进另一种声音——规律的、如同心跳般的电子脉冲声。
凯的声音从紧急通讯频道里传来，带着压抑的紧张：“头儿，你们最好出来看看。地下那个东西……它活了。”
他们找到了真相。
但真相，往往比传说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