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学堂半开的门，带来荒原上特有的干燥气息。煤油灯在桌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将围坐几人的影子拉长，扭曲着映在墙壁上。
凯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灯焰剧烈跳动：“要我说，直接把那些老顽固拎过来，让他们亲眼看看咱们飞船里有什么！看看真正的文明是什么样子！看他们还敢不敢说什么‘荒原之灵’！”
“然后呢？”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让他们在技术差距面前感到彻底的卑微和恐惧？让他们认定我们果然是带来灾祸的‘天外来客’？凯，暴力——无论是武力还是技术碾压——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那只会制造更深的伤口。”
“那你说怎么办？”凯焦躁地抓了抓头发，“任由他们这样分裂下去？你没看见今天阿土那孩子的眼神吗？他快被自己人逼疯了！”
一直沉默的林序，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那上面没有写任何计划，只是画着一些简单的符号：两个相对的箭头，一个天平，还有一串问号。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纸面，仿佛在触摸那些符号背后的意义。
“石根长老他们害怕的，不是知识本身。”林序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他们害怕的是改变，是未知，是失去掌控。而我们……”他抬起眼，看向同伴，“我们代表了最大程度的未知和改变。”
余清涂从厨房区走出来，手里端着几杯用本地苦根草泡的热饮。她将杯子轻轻放在每个人面前，没有加入讨论，只是安静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试验田被毁后，她的话更少了，但那种沉默中蕴含着某种积蓄的力量。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凯灌了一大口热饮，被苦得皱起眉头。
“不。”林序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我们要做一件他们从未见过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我们要举办一场辩论会。”
这个词让空气凝固了一瞬。
“辩论……会？”复道，眉毛微挑，“在这种环境下？林序，他们甚至没有‘理性争论’的概念。他们的分歧是基于恐惧和传统，不是逻辑。”
“正因为没有，才要示范。”林序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明天一早，我会亲自去邀请石根长老，以及村里所有有威望的长者。同时，阿土、铁匠、老牧人——所有支持学堂的人，也都要到场。”
凯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摇头：“他们会来吗？那些老顽固？”
“他们会来的。”林序望向窗外无垠的黑暗，“因为他们也想知道我们究竟想干什么。恐惧源于未知，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一切都摊开在阳光下。”
余清涂忽然轻声说：“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林序看向她，目光柔和了些：“一片中立的场地。不靠近学堂，也不靠近村落。在荒原上找一片平坦的地方，摆上石凳。还有……可能需要一些水。辩论会很可能会很漫长。”
“我来安排场地。”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至少这活儿我能干。”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灰白的光线爬上荒原的地平线时，林序独自一人走向村落。他没有穿那身与本地人格格不入的合成纤维制服，而是换上了一件用本地粗麻布缝制的简单长袍——这是余清涂这几天赶制出来的。
村口的守卫看见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要去通报。但林序只是摆了摆手，径直走向村落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
石根长老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帐篷口，对着一碗稀薄的糊状食物发呆。看见林序，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警惕、愤怒、困惑，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好奇。
“长老。”林序在适当的距离停下，微微欠身——这是一个他观察到的、本地人表示尊敬的姿势。
“学堂的主人。”石根长老放下碗，声音干涩，“你是来宣布什么的？还是来下最后通牒的？”
“都不是。”林序平静地说，“我是来邀请您，以及村里所有受尊敬的长者，参加一场‘话语的比试’。”
石根长老皱起眉头：“话语的比试？”
“是的。就在今天日落时分，在荒原上那片老风蚀岩的东边空地上。学堂的支持者也会在场。”林序不急不缓地解释，“没有武器，没有咒骂，只有话语。每个人都可以说出自己的担忧、自己的希望，每个人也都要听完别人的话。最终，不做强制决定，只是让所有人都听见彼此的声音。”
长老盯着林序，仿佛在判断这是否是什么新的诡计。许久，他才沙哑地问：“为什么？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因为分裂伤害的是整个村落。”林序直视着老人的眼睛，“而我认为，当人们真正坐下来，面对面说出心里话时，才会发现彼此并没有那么不同——都只是想让自己的家人、自己的族人活得更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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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根长老沉默了。帐篷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
“你会来吗，长老？”林序问。
老人缓缓抬起头，望向帐篷外逐渐亮起来的天空。那里，晨光正艰难地穿透铁锈色的尘埃云。
“我会来。”他终于说，声音里有种认命般的沉重，“但我的人也会来。我们会说出我们的恐惧——全部。”
“这正是我所希望的。”林序再次欠身，然后转身离开。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村落中蔓延。有人愤怒，有人好奇，有人恐惧，也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但无论如何，当太阳开始西斜时，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向那片指定的空地。
凯和几个年轻人已经在那里布置好了一切：一圈粗糙的石凳围成一个大圆，中央空着。石凳没有主次之分，每一张都一样。余清涂准备了陶罐和清水，放在圆圈边缘。
林序第一个到场，坐在一张石凳上，闭上眼睛，仿佛在养神。在他旁边，膝上放着一个记录板。凯站在外围，双臂抱胸，警惕地扫视着陆续到来的人群。
石根长老来了，带着十二位长者，他们每个人都穿着最好的兽皮袍子，脸上写满严肃。阿土、铁匠、老牧人也来了，他们有些紧张地坐在另一侧。更多的村民站在圆圈外围，黑压压的一片，低声交谈着。
当最后一线阳光消失在地平线下，荒原陷入一种奇异的半明半暗时，林序睁开了眼睛。
他站起身，走到圆圈中央。
“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不是为了争出胜负。”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而是为了让每个人都说出心里的话，也让每个人都听见别人的话。只有一种规则：当一个人说话时，其他人只能听，不能打断。等他说完，想回应的人可以举手。”
他环视一周，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谁想第一个说？”
寂静笼罩了空地。只有风穿过风蚀岩的呜咽声。
然后，石根长老缓缓站了起来。
辩论，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