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议通过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一个反对“逻辑净土”的成员心头。而这块巨石最沉重的部分,无疑落在了林序的肩上。他无法拒绝,这不仅关乎个人荣辱,更关乎俱乐部未来的灵魂,以及无数像塔兰文明那样可能被“优化”的世界的命运。
他的第一步,走向了医疗中心。
莉娜几乎住在那里。她坐在瑞恩身边,正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他的手指,在一块新的画板上涂抹。画板上是几道扭曲的、仿佛在自我挣扎的暗红色线条,与之前那些蕴含内在韵律的图案截然不同,透露出一种无声的焦躁。
“莉娜,”林序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真理辩驳’通过了。我需要你们。”
莉娜的手一颤,一道暗红的线条划出了边界。她没有回头,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你需要我们?你需要一个连飞船都几乎无法驾驶的飞行员,和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武器’?” 她把“武器”这个词咬得很重,充满了抗拒。
“我需要你的心,莉娜。”林序走近,目光落在瑞恩那空洞却映照着画板上混乱线条的眼睛,“需要你和瑞恩之间这种超越语言的连接。这次辩驳,不仅仅是逻辑的对抗。我们需要情感的锚点,需要非逻辑的视角。而瑞恩……” 他顿了顿,“他或许能‘看’到我们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东西。他是关键,不是武器。”
“带他去那个地方?让他暴露在塞缪尔的逻辑风暴里?”莉娜猛地转身,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母兽护犊般的凶狠,“林序,你忘了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吗?我不能再失去他一次!哪怕只是一点点风险!”
“留在这里,就是绝对安全吗?”林席平静地反问,目光却如炬,“如果‘逻辑净土’赢了,如果俱乐部变成了塞缪尔思想的回音壁,哪里还有安全可言?带上他,是风险,但也可能是我们唯一的生机。我们需要所有可能的力量,尤其是……逻辑无法定义的力量。”
他的目光投向画板上那混乱的暗红色线条。“你看,他甚至能感受到外面的风暴。他不在风暴之外,莉娜,他早已在风中。”
莉娜看着林序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又低头看向瑞恩。瑞恩似乎对两人的争执毫无所觉,只是伸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那道划出边界的暗红线条上涂抹,试图将其融入原本的图案,动作固执而专注。
那一刻,莉娜仿佛从瑞恩那笨拙的动作中,看到了一种无声的参与,一种属于他的、独特的抗争方式。她紧紧握住瑞恩的手,仿佛要从他那里汲取力量,也仿佛要给他传递力量。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好。”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带他一起去。但我有条件——在任何情况下,我的首要任务,是保证他的安全。如果情况失控,我会立刻带他离开,不惜一切代价。”
“同意。”林序郑重承诺。
接下来,他在生态园找到了凯。凯坐在那株发光植物下,但蓝光映照下的脸庞却写满了痛苦。他双手捂着耳朵,身体微微蜷缩。
“太多……噪音……”凯的声音如同呓语,“争吵……恐惧……算计……它们在拉扯我……” 过度敏锐的共情能力,在此刻成了酷刑。
“凯,我需要你的‘耳朵’。”林席单刀直入。
凯抬起头,脸上带着生理性的排斥:“林序大哥……那里的‘声音’……会比现在可怕一万倍。塞缪尔的逻辑……会是纯粹的、冰冷的噪音……我承受不住……”
“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你。”林序在他身边坐下,“我们需要你分辨出哪些是致命的‘杂音’,哪些是可能的‘生路’。你的直觉,是我们穿透逻辑迷障的唯一希望。而且,这一次,我们在一起。”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医疗中心的方向,“我们是一个整体。你的负担,我们一起来扛。”
凯看着林序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又感受着周围那些因林序到来而稍微平复了些的、代表支持与期盼的情绪波动,沉默了。他闭上眼,努力在那片情绪的海洋中,捕捉那一丝来自同伴的、温暖的“锚点”。许久,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依旧虚弱,却多了一丝力量:“我……我试试。”
随后,林序联系了尚在调养中的余清涂。他没有过多解释辩驳的细节,只是将“逻辑净土”对塔兰文明的“优化方案”发给了她。
通讯另一端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余清涂的声音传来,失去了往日的慵懒,带着一种被伤痛淬炼过的冷硬:“他们抽走了‘悲悯’,以为我就尝不出‘暴行’的滋味了吗?告诉我时间地点。就算只剩味觉的残渣,我也要让他们尝尝,他们那套‘完美逻辑’酿出的,是多么令人作呕的东西。”
黑塔也“适时”地发来了一份加密包裹,里面是“认知防火墙”的测试版本和一句简短的留言:“穿上这件‘疯人衣’,或许能帮你在被塞缪尔逼疯前,多保持几分钟清醒。副作用?大概是……以后看什么都像漏洞吧。”
团队成员以各种方式,带着各自的伤痕与顾虑,集结完毕。
“谐律号”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莉娜守在瑞恩身边,凯努力平复着呼吸,余清涂的虚拟影像透着冷冽,林序面前悬浮着来自各方的数据和警告。
他们是一支由伤兵、直觉者、味觉残存者和一个与根源悖论有着神秘联系的非逻辑存在组成的队伍,即将奔赴一个由极致理性主宰的战场。
没有必胜的把握,只有不能失败的理由。
林序的目光扫过他的队员们,这些不情愿的战士们。
“我们或许不喜欢这个战场,”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力量,“但既然站上去了,就要让对手知道,思想,是永远无法被完全格式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