俱乐部总部的宁静,像一层薄纱,暂时掩盖了宇宙依旧汹涌的暗流。林序团队被安排在环境优雅的静修区,享受着久违的、无需时刻警惕的安逸。然而,这安逸之下,每个人的内心都未曾真正平静。
林序大部分时间待在分配给他的观星室。房间巨大的穹顶可以投射出任何已知星域的实时影像。他没有选择壮丽的星云或繁忙的贸易航线,而是将视角锁定在那些刚刚从“认知静默”中复苏的星系。他看着那些星球上,文明的火种如何在废墟上艰难地重新点燃,看着幸存者们用简陋的工具重建家园,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的谐振感知被动地接收着来自那些星域的、微弱却坚韧的“生命回响”,这让他感到一种责任,也感到一丝慰藉。
凯则尽量避免与人接触。他发现自己无法关闭那过度敏锐的共情能力。空间站里每一个擦肩而过的成员,其内心深处细微的喜悦、焦虑、野心或悲伤,都会像微风般拂过他的感知,汇聚成一片嘈杂的、无形的背景音。他更愿意待在分配给团队的小型生态园里,坐在一株散发着宁静蓝光的异星植物下,尝试着只去“听”植物缓慢生长的韵律,或者水流过岩石的纯粹声响。
莉娜几乎将医疗中心当成了家。她陪着瑞恩进行各种恢复性训练,尽管收效甚微,但她从未放弃。她带来了颜料和画板,任由瑞恩用笨拙却专注的手法,涂抹出大块大块无法理解的色块和线条。有时,瑞恩会对着自己画出的、一片混沌中突然出现的一抹极其纯净的蓝色,发出短暂的、无意义的单音,眼中闪过一瞬间的专注。莉娜会将那一刻牢牢记住,仿佛那是黑暗中珍贵的星光。
就在这表面的平静中,第一道“余波的涟漪”悄然荡开。
最初是螺丝咕姆的例行监测报告。他在分析“静默”消退后宇宙背景辐射的残余波动时,发现了一些无法用已知物理模型解释的、极其微弱的 “信息皱褶” 。它们像是平静湖面下隐藏的暗流,分布毫无规律,似乎与“静默”曾经的覆盖区域有关,但又并非其直接残留。
这些发现并未引起俱乐部大多数成员的注意,毕竟宇宙中未解之谜太多。但它们却像投入林序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而真正的浪潮,来自黑塔。
她的通讯再次以那种标志性的、强行切入的方式,抵达林序的私人终端。这一次,她的虚拟形象更加不稳定,边缘闪烁着危险的红光,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数据对抗。
“小序序,休息够了吗?”黑塔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急切,“‘静默’退去,露出的可不是只有伤疤,还有……被掩盖的宝藏,或者说……更深的陷阱。”
她没有废话,直接传输过来一段极其混乱、仿佛由无数破碎画面和干扰波形组成的影像。
影像中,可以看到几个位于宇宙极度偏远、时空结构脆弱的“暗隙”区域。这些区域原本因为物理环境恶劣,几乎不被任何文明关注,也幸运(或不幸)地未曾被“静默”波及。然而此刻,这些“暗隙”中,正有某种东西在“苏醒”。
不是生命,不是舰队。而是一些……违背当前宇宙物理规则的异常结构。
一个星系中,行星违背引力定律,以一种诡异的舞蹈轨迹环绕恒星;另一片星云内,光速在不同的区域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数值;还有一个区域,时间似乎在那里形成了闭环,不断重复着某个短暂的瞬间。
“看到吗?”黑塔的声音如同耳语,“‘静默’像一层厚厚的积雪,掩盖了这些……‘历史遗留问题’。现在雪化了,下面的东西露出来了。这些文明,这些‘异常’,它们被遗忘在角落,各自发展,其轨迹……都与那个古老的传说有关。”
“它们都在用不同的方式,试图理解、靠近,甚至……模仿那个传说中的‘观测者’。”黑塔的影像剧烈闪烁了一下,“我有理由相信,‘源初观测者’并非神话。它可能真实存在。而它的位置……”
又是一份坐标数据被传输过来,其指向的,是一个连俱乐部最详细星图都只标记为“未观测虚空”的绝对空白区域。
“这才是波尔拉那该死的逻辑谜题真正指向的地方!也是所有问题的终点!”黑塔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笃定,“‘认知静默’或许只是表层症状,林序。我们可能……刚刚触及了宇宙认知疾病的根源。”
通讯戛然而止。
林序独自坐在观星室中,面前悬浮着黑塔传来的混乱影像、异常坐标,以及那个指向绝对虚空的终极坐标。
静修区的宁静被彻底打破。
宇宙的伤痕之下,隐藏着更深的秘密。一场波及全宇宙的危机刚刚平息,而另一场关乎宇宙本源的探索,已然拉开了序幕。
余波的涟漪,正在扩散成新的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