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谐律号”如同一个疲惫不堪的伤者,依靠凯那玄乎其玄的直觉指引,终于有惊无险地脱离了环礁星云主体区域认知波纹最密集的“猎杀区”,一头扎进了那颗发出求救信号的岩石行星的引力圈。
飞船切入稀薄的大气层,下方是一片无边无际、色彩单调的灰黄。巨大的、规则几何形态的建筑遗迹如同巨人的积木,散落在荒芜的地表,沉默地诉说着往昔的规模与秩序,但同样感受不到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
“降落在最大那片建筑群边缘,”林序指示,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谐振失效的阴影还未完全散去,“保持引擎待命,随时准备紧急升空。莉娜,瑞恩,穿戴好全封闭防护服,我们下去看看。凯……”他看向状态依旧不太稳定的感知者,“你留在船上,监控全局,有任何异常立刻预警。”
凯点了点头,他的精力在之前的逃亡中消耗巨大,需要时间恢复。
登陆舱平稳降落在坚硬的、仿佛被刻意打磨过的岩石地面上。林序、莉娜和瑞恩走出舱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风化的建筑表面光滑得异常,棱角分明,没有任何装饰或文字,只有纯粹的几何形态,彰显着一种冰冷到极致的理性美学。这与他们之前接触过的任何文明遗迹都截然不同。
“这里……真的有过生命吗?”莉娜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敲了敲身旁一块巨大的立方体建筑,发出沉闷的实心声响。
瑞恩手持环境扫描仪,眉头紧锁:“大气成分可以支持碳基生命,但探测不到任何微生物信号,没有植物,没有水源……这里干净得像一个被彻底消毒过的实验室。”
他们深入建筑群内部,通道宽阔笔直,房间规整划一,一切都符合最高效的空间利用原则,却也毫无个性与生气,仿佛建造者本身就是为了实现某种数学理想,而非为了“生活”。
就在调查似乎要陷入僵局时,瑞恩的扫描仪突然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能量波动,来源指向建筑群深处。
循着信号,他们来到一个看似与其他地方无异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的地面上,镌刻着一幅巨大而复杂的图案,由无数细密的、闪烁着微光的线条构成。
“这是……城市能量管网图?”莉娜猜测。
“不,”瑞恩蹲下身,仔细分析着线条的走向和连接方式,“结构不符合任何已知的能量传输或逻辑电路。这更像是一种……非功能性的构图。看这些螺旋和交错的节点,它们不追求效率,甚至有些……‘浪费’空间。”
林序凝视着那幅图案,心中一动。他尝试着不再用逻辑去“理解”,而是放松心神,去“感受”图案带来的直观印象。
渐渐地,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那图案在他“眼”中仿佛活了过来,线条的流转不再是冰冷的几何,而是充满了某种……韵律感?像是凝固的舞蹈,又像是无声的吟唱。
“这不是设计图,”林序缓缓开口,带着一丝明悟,“这……是艺术。”
“艺术?”莉娜和瑞恩同时愕然。在这个一切都追求极致理性的遗迹里,出现纯粹的艺术品?
就在这时,凯的声音突然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带着急促和一丝激动:“林序大哥!有动静!不是攻击……是……很微弱,很多!生命信号!就在你们下面!很深的地方!他们……他们的‘声音’很轻,很模糊,但和上面那些‘空洞’不一样!像是……躲在被子下面小声说话的孩子!”
下面?!
三人立刻仔细搜索大厅。最终,瑞恩在一处墙壁上发现了一道几乎与墙体严丝合缝、没有任何可见控制机关的隐藏门。它并非用科技隐藏,其开启方式,竟然是通过按照特定顺序,触摸门板上那几个看似随机分布的、微小的抽象浮雕!
这完全不符合他们之前对此地文明的认知!
依靠凯对下方生命信号的模糊定位和瑞恩对机关逻辑(如果那能称为逻辑)的艰难破解,隐藏门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幽深曲折的阶梯通道,与上方规整划一的风格截然不同。
他们沿着通道向下,走了很久,光线逐渐被黑暗吞噬,只能依靠头盔上的照明。空气中开始出现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植物根系和湿润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与上方死寂干燥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终于,阶梯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地下洞穴的入口处。洞穴顶端,镶嵌着无数发出柔和白光的、类似萤石的自然矿物,照亮了这片广阔空间。下方,并非冰冷的几何建筑,而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洲。蜿蜒的溪流,茂盛的发着幽光的蕨类植物,以及,用天然石材和木材搭建的、形态各异、充满了不规则美感的简陋屋舍。
一些身影在屋舍间缓慢活动。他们有着类人的形体,但皮肤呈现出岩石般的灰质,动作舒缓,眼神清澈而……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好奇与懵懂。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洞穴中央的一片空地上,竖立着几十尊用各种材料(石头、泥土、甚至植物纤维)雕刻而成的塑像。这些塑像形态抽象,充满了夸张的变形和强烈的情感表达,与地面上那个文明的风格天差地别。一些居民正安静地坐在塑像前,有的在模仿塑像的姿态,有的只是静静凝视,脸上带着虔诚而专注的神情。
他们看到林序三人的到来,并没有表现出恐惧或敌意,只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好奇地望过来,眼神纯净得不像经历过文明洗礼。
一个看似年长的老者,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杖,缓缓走上前。他指了指洞穴顶端,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然后双手做了一个“覆盖”和“下潜”的动作,最后指了指那些塑像和这片绿洲,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悲伤与庆幸的复杂表情。
尽管语言不通,但意图清晰可辨:
上面的世界(理性文明)被“覆盖”(静默)了。他们提前“下潜”(躲藏)到这里,依靠这些(艺术与情感)……幸存了下来。
希望,以一种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了这片绝望的静默区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