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未等林序调整航线，一道来自星际俱乐部总部、标记着“紧急全体听证” 的强制通讯请求，便如同无形的枷锁，将“谐律号”的操控系统暂时锁定。
“该来的总会来。”林序深吸一口气，知道波尔卡绝不会对他的擅自行动和持续滞留静默区边缘坐视不理。
舰桥主屏幕切换成一个虚拟的环形议事厅。一道道形态各异、代表着俱乐部成员的光影陆续浮现，气氛肃杀。卡卡目的虚拟形象位于主持位，冰冷的电子眼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代表林序的光影上。
“成员林序，”波尔卡的声音没有任何开场白，直接切入核心，“你已严重违反《未知威胁接触协议》第3条、第7条及第11条补充条款。在明确命令下，擅自滞留高危区域，并与未授权信息源（指黑塔）进行高风险数据交换。你现在的行为，已对本俱乐部及其代表的宇宙认知安全体系构成不可预测的威胁。”
她的指控如同冰锥，尖锐而直接。
“我提出动议：立即对林序及其团队执行强制认知隔离与信息剥离，直至‘认知静默’危机解除或其威胁性被重新评估。”
会场内一阵细微的能量波动，代表着一部分成员对此动议的支持或至少是不反对。
“动议收到。”而带着奇异调和感的声音响起，是84 斯蒂芬·劳艾德，他通常是这类争议的临时仲裁者，“按流程，被指控方有权陈述。林序，你有什么要说的吗？长话短说，我的下午茶快凉了。”
所有“目光”聚焦于林序。
林序没有为自己辩解违规行为，他知道那毫无意义。梅的研究发现，以及螺丝咕姆那令人绝望的推演结论，作为关键数据共享至议事厅中央。
“诸位，”林序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违规与否，在宇宙存亡面前已微不足道。士的数据表明，‘认知静默’并非无差别攻击，它针对的是高度理性化、逻辑化的‘优势’认知模式。而螺丝咕姆的推演证明，任何基于我们现有认知框架的干预，都是在加速自身的灭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模糊的光影。
“波尔卡女士的隔离策略，本质上是‘绝对静止’，这或许能延缓，但无法阻止最终的静默，因为我们本身就在被清理的名单上。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更坚固的堡垒，而是……一把能打开新大门的钥匙。一把存在于我们现有认知框架之外的钥匙。”
“而你认为，这把钥匙在那些……未开化的、非理性的原始文明手里？”一个带着讥诮意味的声音响起，是另一位以逻辑严密着称的成员。
“我认为，认知的多样性，可能是唯一的生路。”林序坚定地回答，“我们必须去理解、去学习那些被我们视为‘落后’的认知方式。在环礁星云，可能存在这样的样本。这是我，也是我们目前唯一能看到的，跳出现有陷阱的可能性。”
“荒谬！”波尔卡立刻反驳，“将文明的存续，寄托于对未知、非逻辑存在的臆想之上，这是极端的不负责任！模型基于有限数据，其结论存在467的误差可能。而接触未知文明本身，就是最大的变量，可能引发更不可控的连锁反应！我的职责是控制风险，而你的方案，是最大的风险！”
“你的‘控制’正在导致必然的灭亡！”一个熟悉而带着狂热的声音插了进来，是黑塔，她的光影闪烁着不稳定的能量波纹，“波尔卡，你的逻辑就像古董店里的灰尘，除了掩盖真相毫无用处！林序的方案是冒险，但你的方案是等死！宇宙正在被‘格式化’，而我们这些自诩的‘智者’是首要目标！这时候还抱着你那套安全协议不放，简直是愚不可及！”
“黑塔，你的非法数据获取和非伦理推演行为，稍后也会被追责。”波尔卡冷冷回应。
“追责？等我们能活下来再说吧！”
议事厅内顿时陷入一片混乱。支持波尔卡的成员强调规则的绝对性与风险的不可控；支持黑塔（或至少支持探索）的成员则认为常规手段已失效，必须行非常之法；还有一部分成员则保持沉默，显然被螺丝咕姆的推演和阮·梅的发现所震撼，陷入两难。
“吵够了？”他懒洋洋地说，“情况很清楚了吧？要么跟着波尔卡一起等死（虽然可能死得慢点但很彻底），要么跟着林序去冒险（可能死得快但也可能找到活路）。二选一，没那么复杂。”
他看了一眼数据流：“基于现有情报和……我个人的直觉，我认为林序的方案，虽然风险极高，但代表了‘可能性’。而波尔卡的方案，只代表了‘延迟’。在终极危机面前，我选择‘可能性’。”
他进行了简短的象征性投票。结果并非压倒性，但支持探索方案的微弱多数。
“动议驳回。”斯蒂芬宣布，“林序，你可以继续你那疯狂的寻宝游戏。但是——”他语气一转，带着一丝警告，“俱乐部不会为你此次行动提供任何官方支持，一切后果自负。并且，波尔卡有权在你行动带来的风险超过某个阈值时，采取她认为必要的……‘止损’措施。”
这意味着，林序团队被默许了行动，但也彻底被推向了前沿，孤立无援，身后还悬着波尔卡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听证结束，通讯切断。
舰桥内一片寂静。他们赢得了行动的权力，却也失去了俱乐部的庇护，前路强敌环伺，后方“友军”的炮口也可能随时调转。
林序看着导航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坐标点——环礁星云。
他们不再是为俱乐部探索未知的先锋，而是为智慧火种寻找最后避难所的……流亡者。
“设定航线，”林序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沙哑，“目标，环礁星云。”
“谐律号”引擎重新启动，挣脱了小行星带的阴影，义无反顾地驶向那片寄托着最后希望的、未知的星域。俱乐部的分裂，象征着旧有认知秩序的瓦解，而新的道路，必将由荆棘与迷雾铺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