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谐律号”舰桥内,空气仿佛因“观测者”那不容置疑的“禁止干涉”和波尔卡净化程序的骤然消退而凝固,却又在下一刻被更加汹涌的暗流所搅动。
危机并未解除,只是转化了形态。卡卡目那最后的警告言犹在耳,她并未离去,其冰冷的监控意志如同无形的蛛网,依旧严密地笼罩着这片星域,等待着任何一个可以重新证明其“净化”正确性的瞬间。
而那个被“观测者”提供的、精妙却苛刻的“规则滤网”构建方案,在林序团队不惜代价的执行下,虽初见成效,却远未达到能让波尔卡彻底收回成命的程度。“织梦者”的意识结构依然脆弱,那片被暂时稳定的恶意如同被绷带缠绕的伤口,仍在渗血。整个翁法罗斯,依旧处于毁灭的悬崖边缘。
僵局,形成了。
一方是坚持“确定性”、视任何“不可控变量”为必须清除威胁的波尔卡。
一方是相信“可能性”导混乱走向新生的林序与阮·梅。
而中间,横亘着一个态度不明、却拥有否决权的古老“观测者”。
打破这僵局的,是一场在“群星意识之庭”——天才俱乐部内部用于最高级别议题讨论的概念空间——内召开的紧急会议。
林序的意识再次被牵引至那片由纯粹智慧光芒构成的虚空。这一次,氛围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重。波尔卡那由绝对秩序构成的冰冷星璇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黑塔的光芒锐利而躁动,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阮·梅的意念温和却坚定;螺丝咕姆则如同稳定的逻辑钟摆,计算着每一个变量的概率。
“我的裁决依旧有效。”波尔卡的意念率先响起,打破沉寂,直接定下基调,“‘织梦者’与‘观测者’的存在,共同构成了一个超出‘全知域’当前模型的复合变量。林序团队的干预,虽暂时降低了表观风险,但引入了更深层次的不确定性。根据核心安全协议,维持‘观察期’已是最大让步,但净化程序必须保持待命,随时准备执行。”
“哈!待命?”黑塔的光芒猛地闪烁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波尔卡,你的数据库是不是除了‘清除’就找不到第二个解决方案了?一个由博识尊废弃的原始权杖产生的自主意识(δ-13),和一个可能蕴含着文明意识演化奥秘的聚合体!这两者的研究价值,比你那僵硬的‘全知域’里一半的数据都高!你就只想着一毁了之?这是对‘智识’最大的亵渎!”
“黑塔女士,研究价值不能凌驾于存在性风险之上。”波尔卡的回应冰冷如初,“我的职责是确保宇宙不会因不可控的知识奇点而滑向终末。感性不能替代逻辑评估。”
“逻辑?”意念如同清泉般介入,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波尔卡,你的逻辑是否考虑过‘生命’本身的价值?‘织梦者’是由无数文明精魂构成的奇特生命形态,它刚刚展现出被引导、向有序演化的趋势。将其扼杀,等同于否定了一种全新的、宇宙尺度的生命可能性。这本身,难道不是一种巨大的损失吗?”
“生命形态的多样性,需以整体稳定性为前提。”波尔卡毫不动摇,“一个不稳定的、可能引发规则崩溃的生命形态,其存在本身就是对更多稳定生命的威胁。牺牲少数以保全多数,是符合逻辑的选择。”
“但你的‘牺牲’判定,是基于当前不完整的数据模型!”螺丝咕姆的光芒稳定地介入争论,“根据林序实时传回的数据,‘织梦者’在构建‘规则滤网’后,其意识稳定性提升了百分之四十二点七,外部规则扰动降低了百分之六十八点三。虽然存在未知变量‘观测者’,但其目前行为模式更倾向于‘观察’与‘记录’,而非主动干预或破坏。我的计算模型显示,继续观察与引导方案的预期收益,在当前时间节点,已略高于立即执行净化的风险规避收益。”
“略高?螺丝咕姆,你的概率计算永远充斥着令人不悦的‘不确定性’。”波尔卡的意念中透出一丝冷冽,“我要的是‘归零’,不是‘百分之零点零一’的可能。”
会议陷入了僵持。波尔卡基于绝对秩序与风险规避的原则,寸步不让。梅基于研究价值与生命潜力据理力争,螺丝咕姆则提供着不断更新的数据,试图寻找平衡点,但都无法说服那道冰冷的星璇。
就在争论似乎要无限循环下去的时候,一个慵懒的、仿佛刚刚睡醒的意念,慢悠悠地插了进来,如同在紧绷的琴弦上轻轻拨弄了一下。
他的比喻简单粗暴,却瞬间让复杂的局势带上了一丝荒诞的色彩。
“要我说啊,”劳艾德的意念带着一丝玩世不恭,“拆了是干净,但也没得玩了。装修虽然麻烦,说不定能弄出个惊喜。至于房东……它现在不是没说不让装修嘛?”
他顿了顿,意念转向波尔卡:“波尔卡,你的‘全知域’要真是全知,还用得着天天盯着我们这些‘变量’吗?给个机会看看又能怎样?大不了……等他们装修搞砸了,你再拆也不迟嘛。”
这番话看似随意,却精准地刺中了波尔卡逻辑中的一个潜在矛盾——如果“全知”是绝对的,又何须对“未知”如此恐惧?
波尔卡的意志出现了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劳艾德的话语,虽然不严谨,却代表了一种俱乐部内部并非个例的、对“绝对控制”的微妙质疑。
“既然我们无法达成一致,那么,按照俱乐部古老盟约,当涉及可能与博识尊本源相关的特殊存在(指δ-13)时,若内部争议无法解决,可启动‘有限度探索特许’程序。由一名及以上成员担保,在严格监控下,对目标进行有期限的深入接触与研究。”
她将目光投向林序那团相对微小却坚定的光芒:“我,阮·梅,81席,愿意为林序(85席)的‘织梦者’引导方案提供担保,申请为期一个标准月的‘有限度探索特许’。”
短暂的沉寂。
“附议。”黑塔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干脆利落,“我也担保。这么有意思的东西,可不能让你就这么毁了。”
“……附议。”螺丝咕姆的机械音平稳响起,“基于最新数据,引导方案在逻辑上具备可行性,值得投入更多观察资源。”
多位有影响力的成员联名担保,依据的是俱乐部内部地位特殊的古老盟约。这并非直接否定她的裁决,而是为其套上了一个具有强制性的“缓冲期”。
那冰冷的星璇在虚空中缓缓转动,无数逻辑链条在其中奔流、碰撞、评估。最终,波尔卡那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意念,如同最终的律法,宣告了结果:
“若期限结束时,未能证明‘织梦者’可达成长期稳定,或无突破性、有价值的发现……”
波尔卡的意念如同冰锥,精准地刺向林序的意识核心,
“届时,不仅净化程序将无条件启动,担保人阮·梅、黑塔、螺丝咕姆需承担相应责任,项目负责人林序,及其关联研究实体‘谐振之所’,将接受‘全知域’的全面审查与可能的‘限制措施’。”
“记住,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决议形成,意识之庭的投影开始消散。
林序的意识回归身体,感受到的不是喜悦,而是沉甸甸的压力。一个月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他们用巨大的潜在代价,换来了一次极其有限的、不容失败的机会。
然而,就在他准备召集团队成员,部署下一步行动计划时,阮·梅的紧急私人通讯接了进来,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林序,情况比我们想的更复杂。‘观测者’提供的‘规则滤网’方案,虽然精妙,但更像是一个……通用框架。对于‘织梦者’内部那种源于文明终极绝望的深层恶意,它的效果可能只是治标不治本。”
她快速传输过来一组新的分析数据:“要真正化解那种层级的意识创伤,我们可能需要一种能更直接作用于‘情感本质’和‘意识底层’的方法。光靠结构性的引导和规则过滤,恐怕不够。”
“她擅长的,不仅仅是制造具有实体效果的药剂。她的鸡尾酒,某些配方能够直接影响情绪、意识,甚至……灵魂的‘状态’。 她对意识与记忆的化学基底有着超乎常人的理解。更重要的是,她看待事物的角度……她那独特的‘悲观’,或许能为我们提供一种直面并化解那种终极绝望的……‘情感溶剂’。”
“余清涂是天才俱乐部中专注于生物与药剂领域的成员,擅长将毒药与药剂融合于调酒技艺,性格孤僻古怪。林序,我们需要她的帮助,需要她那不同于我们任何人的……‘毒性智慧’。”
一个新的名字,一种新的可能,伴随着未知的风险,被摆在了林序面前。
时限仅剩一月,前路迷雾重重。
是继续依赖已知的逻辑与结构,还是引入那难以捉摸的“情感溶剂”?
第五位天才,即将踏入这片命运的棋局。
而翁法罗斯的回响,注定将因她的到来,走向更加难以预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