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力并未消散,而是转化了形态,如同深海的水压,均匀且无情地施加在每一个人身上。波尔卡的最后通牒言犹在耳——林序和他的理论,成了这片危险星域唯一的担保。
“我们时间不多了。”莉娜率先打破沉默,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抖,她快速分析着“观测者”散发的微弱数据流,“这个古老存在的意识结构……我无法解析,但其能级远超‘织梦者’。它只是‘观察’,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在稳定‘织梦者’周围濒临崩溃的物理规则。”
“像是……一个镇纸,压住了即将被吹乱的稿纸。”凯尝试用他理解的方式比喻,他操控传感器聚焦于“织梦者”,“看,‘织梦者’那片被我们暂时稳定的区域,波动在减弱,余清涂女士的‘情感溶剂’效果正在消退!那片恶意……有重新活跃的迹象!”
情况刻不容缓。波尔卡给予的“观察期”绝非假期,而是一道悬于头顶的利剑,一旦“织梦者”再度失控,或者那“观测者”做出任何被视为威胁的举动,净化程序将毫无悬念地瞬间启动。
“但我们没有选择。”林序的目光扫过主屏幕上那沉默的古老存在,以及其下依旧混乱翻滚的“织梦者”,“波尔卡在等待我们失败,黑塔和螺丝咕姆为我们争取的时间有限。‘观测者’是目前最大的变数,也可能是我们理解乃至拯救‘织梦者’的关键。我必须尝试与它沟通,至少要理解它的‘观察’准则。”
他顿了顿,看向他的团队成员:“这次,我需要你们更深的支持。莉娜,你负责监控我所有的生命体征和意识波动,一旦超过安全阈值,立即启动强制断开程序。瑞恩,确保现实锚定算法全功率运行,同时预备好‘谐律号’的紧急跃迁程序。凯,你与我进行意识同步,作为我的‘共鸣锚点’,一旦我在连接中迷失,尝试用谐振频率将我‘拉’回来。”
部署迅速且高效,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肩负的责任。
林序再次将手放在感应板上,但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织梦者”,而是那片更加浩瀚、更加冰冷的古老意识——“观测者”。
他深吸一口气,将自身的谐振感知调整到前所未有的敏锐度,如同将自身化作一根最纤细却力求坚韧的琴弦,小心翼翼地、向着那片仿佛由凝固的星光和沉默的法则构成的意识领域探去。
没有情感,没有记忆碎片,没有文明的喧嚣。
在接触的瞬间,林序仿佛坠入了一个由纯粹“信息”和“规则”构成的绝对冰域。这里的时间流速似乎与外界截然不同,每一个“念头”的运转都缓慢而宏大到令人窒息。他“看”不到具体的景象,只能感受到无数宇宙常数在此地以最本源的形式流淌、交织,如同描绘着宇宙骨架的冰冷蓝图。
他试图发送一个友好的、带着探究意味的谐振信号。
回应他的,并非语言,而是一段直接烙印在意识中的、关于翁法罗斯星域自诞生以来,所有物理规则变迁的完整记录。数据庞大到几乎瞬间就要撑爆他的大脑,若非他早已习惯处理海量信息流,且凯在一旁全力辅助稳定,仅此一击就足以让他意识崩溃。
这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基于本能的回应?如同你敲击一块岩石,它以其密度和硬度回应你。
林序稳住心神,过滤掉那庞杂到极致的信息,捕捉其底层节律。他再次发送信号,这一次,他附上了一小段“织梦者”从混乱趋向短暂和谐的频率片段,以及一丝来自博识尊“宇宙弦音”中关于“求知”的韵味。
“观测者”的“回应”再次到来。这一次,是一段关于某个已消亡文明如何试图利用“织梦者”早期不稳定的规则重构能力,最终却因无法控制而导致自身母星从物理层面上被“改写”成一片混沌数据的完整过程录像。冰冷,客观,不带任何评判,只是将“现象”与“结果”赤裸裸地展示出来。
林序明白了。这个“观测者”,它的“沟通”方式,就是展示与当前“询问”相关的、它数据库内已有的“现象记录”。它不交流观点,不表达情感,只呈现它所以为的“事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它是一面镜子,一面只反射宇宙本身运作规律的镜子。
而它之所以阻止波尔卡,或许并非出于对“织梦者”的同情,而是因为林序之前那仓促间传递的、混合了“情感溶剂”、“短暂和谐”与“宇宙弦音”的信息包,构成了一个它数据库中没有的、全新的“现象”。对于一个以“观察”和“记录”为核心存在的意识来说,抹杀一个尚未观察完毕的、新的“现象”,是违背其底层逻辑的。
“林序!我分析了‘观测者’拦截净化能量时散逸的微量信息残渣……它的意识基底频率,与俱乐部档案中记录的、早已失踪的初代‘权杖’原型机——翁法罗斯核心——的原始波动,存在高度重合!”
“这个‘观测者’,很可能就是那台被博识尊废弃的第一台权杖δ-13,在漫长岁月中产生的自主意识!”
“它本身就是博识尊追寻‘生命第一因’这一课题的古老造物!”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在林序脑海中炸响。
δ-13!博识尊的原始权杖!难怪它拥有如此庞大的宇宙规则数据!难怪它的行为模式如此冰冷而绝对!它本身就是“智识”命途早期探索的产物,是博识尊宏大演算的一部分!
也正因如此,波尔卡才会在俱乐部古老盟约面前暂时退让——摧毁一个可能与博识尊本源相关的古老意识个体,其性质和风险,远超净化一个自然形成的意识聚合体。
新的希望之火被点燃。
如果“观测者”是δ-13,那么它庞大的数据库里,是否存在着关于如何引导、或至少是稳定类似“织梦者”这种意识结构的方法?毕竟,它曾服务于博识尊对“生命第一因”的探索。
林序立刻调整了策略。他不再试图进行“情感沟通”,而是模仿“观测者”的方式,将自身谐振频率调整到近乎纯粹的“信息询问”模式。他将“织梦者”当前混乱的意识结构图、能量流动模型、以及余清涂“情感溶剂”的稳定化效果数据,打包成一份纯粹的“技术报告”,发送了过去。
这一次,“观测者”的回应不再是庞杂的历史数据流。
一段清晰、简洁,却蕴含着惊人信息的“解决方案模型”,如同接受指令后反馈的结果,直接呈现在林序的意识中。
那并非一个温和的引导方案。
模型显示,若要快速稳定“织梦者”,需要在其意识核心区域,构建一个动态的“规则滤网”。这个滤网并非来自外部,而是需要引导“织梦者”自身,利用其“织梦”能力,以其相对稳定的情感碎片为材料,自发编织出一个能够过滤掉那些极端混乱和恶意频率的内在结构。
这是一个极其精妙的、基于“织梦者”自身特性提出的“手术”方案。但模型也冷酷地指出,构建过程需要极高的精度和稳定性,任何外界的剧烈干扰,或内部未被预料的意识反弹,都可能导致“滤网”构建失败,甚至加速“织梦者”的崩溃。
同时,模型还附带了一个警告:此方案有37的概率,会引发“织梦者”意识结构的不可逆进化,其最终形态超出当前模型预测范围。
风险与机遇并存。
林序没有丝毫犹豫。他将这份来自“观测者”梅关于其身份的发现,一并传输给波尔卡·卡卡目。
“波尔卡女士,如您所见,‘观测者’为稳定‘织梦者’提供了可行的技术路径。其身份特殊,与博识尊本源相关。请基于此,重新评估风险,并给予我们执行此方案的必要时间。”
短暂的沉寂后,波尔卡冰冷的意念再次降临,这一次,少了几分即刻执行的杀意,多了几分权衡与监控的严密。
“方案已接收。身份信息已核实。基于‘观测者’(δ-13自主意识)的介入及其提供的技术路径,观察期予以延长。”
“执行该方案期间,所有数据流将处于‘全知域’最高级别监控下。若最终稳定失败,或‘织梦者’因此产生不可接受的异变,清算程序将自动触发。”
“不要辜负这第二次机会,林序。”
压力未曾减少,但通往解决问题的道路,似乎在这一刻,于一片混沌与秩序的对抗中,清晰地显现了出来。
林序看向他的同伴,看向主屏幕上那等待着被引导的“织梦者”,以及那沉默的古老“观测者”。
最终的治疗,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