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环学院最大的礼堂——“穹顶讲堂”，此刻座无虚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期待、怀疑与审视的凝重气息。灰岩星物理学界的权威们，各大学院的资深教授，以及被选拔出的最顶尖的学生，几乎都聚集于此。凯坐在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双手紧张地交握着，为他年轻的导师捏了一把汗。
讲台上，林序独自站立。他没有使用复杂的多媒体演示，身后只有一面用于书写的巨大光屏。身俱乐部的服饰，85 徽章在讲台的灯光下泛着柔和而坚定的微光。
主持这场质询会的，正是物理系主任哈罗德·兰德尔教授。他是一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的中年学者，以治学严谨（有些人私下里会说是“刻板”）着称。
“林序先生，”兰德尔教授的开场白如同他本人一样严谨而缺乏温度，“首先，我代表星环学院，再次祝贺您获得天才俱乐部的殊荣。您的成就，无疑激励了灰岩星上的许多年轻学子。”
他的话语礼貌，但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定在林序身上。
“今天，我们怀着极大的学术兴趣，希望能深入了解您那独特的‘谐振理论’。众所周知，科学的核心在于可重复、可验证。因此，我们希望能请您阐述一下，您的理论，其数学基础是什么？以及，是否存在可操作的实验方案，能够在独立实验室中，复现您所宣称的‘背景谐振’现象？”
问题直指核心，毫不拖泥带水。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许多资深教授微微颔首，这正是他们最想知道的。
林序平静地迎上兰德尔的目光。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在光屏上写下了几个简洁的符号和公式——那是螺丝咕姆提供的数学草案中最核心的公理表述。它们精妙、自洽，但显然与传统物理学的数学语言有着显着区别，更像是一种描述“关联”与“可能性”的拓扑语言。
“兰德尔教授，诸位，”林序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清晰地传遍礼堂，“这是我理论目前尝试构建的数学框架的一部分。它并非描述孤立实体，而是描述关系网络的动态平衡。它不追求绝对的确定性，而是试图量化关联的强度与谐振的相位。”
他简要地解释了这些公理的意图，但台下很快响起了质疑声。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站起身：“林序先生，恕我直言，您这套‘数学’，更像是一种哲学思辨的符号化。它缺乏我们熟悉的拉格朗日量，没有清晰的哈密顿算子，甚至无法代入标准的场方程进行检验。我们如何能相信，这不仅仅是……一种精心包装的隐喻？”
台下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
林序没有慌乱。“您说得对，它目前无法完全融入现有框架。因为现有框架，是为了描述‘实体’与‘相互作用’而建立的。而我的理论，关注的是‘实体之间’以及‘相互作用之间’的潜在关联节律。这就像……”他顿了顿，寻找着恰当的比喻，“就像我们之前只关注音符本身（实体）和演奏技法（相互作用），而现在，我开始尝试去描述和声学（关联节律）。”
“诗意，但不够科学，先生。”另一位年轻些的教授反驳道，“科学需要实证！您能设计一个实验吗？一个能够排除所有其他解释，明确证实您这种‘宇宙和声’存在的实验？”
这正是最棘手的地方。谐振现象依赖于整体性的感知和关联性分析，很难设计一个传统的、控制变量的“决定性实验”来孤立地证明它。
林序坦诚道：“目前，我无法提供一个像寻找希格斯玻色子那样清晰、直接的验证实验。我的方法，更像是在庞大的数据海洋中，寻找特定的、非随机的关联模式。它的验证，依赖于大量观测数据的整体一致性，以及对‘节律失调’情况的预测能力，而非单一实验的‘决定性一击’。”
礼堂里响起一阵更大的骚动。质疑声变得更加强烈。
“这听起来像是退回到了占星术！”
“如果没有可证伪的实验方案，它如何能被称为科学理论？”
“天才俱乐部的标准，何时变得如此……宽松了？”
凯在后排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过，他为林序感到不平，却又无力反驳这些建立在数百年科学方法论基础上的尖锐质疑。
就在质疑声达到顶峰时，林序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兰德尔教授身上。
“教授，诸位，我理解你们的质疑。但我想请问一个或许更为根本的问题。”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我们现有的科学范式，其本身是否存在盲区？”
他指向光屏上那些复杂的传统公式。“我们的数学，我们的实验方法，是为了理解和验证我们已经注意到的现象而发展的。但如果宇宙中存在某种现象，它的本质就是关联性和整体性，它无法被还原为孤立的组成部分进行研究，那么，我们现有的工具，是否恰恰系统性地过滤掉了对这类现象的认知可能性？”
他引用了螺丝咕姆指出的那个“循环自证”悖论：“要求一个旨在探索‘关联性’的理论，必须首先用建立在‘实体孤立性’假设上的方法来证明自己，这本身是否一个逻辑上的困境？”
礼堂内瞬间安静了下来。一些资深教授皱起了眉头，陷入了沉思。林序的话，触及了科学哲学的深层问题。
兰德尔教授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这是一个……有趣的观点，林序先生。它提醒我们保持认知的谦逊。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坚定，“这并不能免除一个理论需要接受严谨检验的责任。您的‘谐振理论’或许揭示了我们认知的某种边界，但在它能够提供更坚实的、符合学术共同体公认标准的证据之前，它依然只能被视为一个……颇具启发性的‘假说’。”
质询会就在这种微妙的僵持中结束了。没有明确的胜利者。林序未能说服大多数学者接受他的理论，但他成功地播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对现有科学范式完备性的怀疑。
人群逐渐散去。凯跑到讲台边，看着林序，眼神复杂，既有崇拜，也有担忧。
林序对他笑了笑，开始收拾东西。
“先生，他们……他们还是不明白。”凯低声说。
“没关系，凯。”林序平静地说，目光望向礼堂窗外灰岩星熟悉的天空，“科学的进步，往往不是源于认同，而是源于无法被现有框架解释的‘异常’。今天，我们至少让他们看到了，‘异常’的存在。”
他拿起自己的东西，向外走去。他知道，这条路依然漫长，质疑的声音不会停止。但在星环学院的这次质询，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工作的意义——不仅是探索宇宙，也是在探索人类认知本身的边界。
而边界之外，是更为广阔的和声，等待被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