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岩星的夜空像是被随意泼洒的墨迹,稀稀落落的星辰在工业穹顶排放的烟雾间隙中勉强可见。林序关掉了工作室里最后一盏照明灯,只留下全息投影仪在黑暗中幽幽地泛着蓝光。无数道能量流在投影中交错穿梭,组成一张复杂得令人晕眩的星际网络。
“还是不对。”
他轻声自语,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投影中的能量流随之改变路径。几个月来,他一直在追踪这些能量流中某种几乎无法察觉的规律——一种被他称为“背景谐振”的现象。在主流物理学界看来,这不过是仪器误差产生的噪音,但他坚信其中藏着更深层的奥秘。
工作室的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走廊里透进来的光。
“我就知道你还在。”来人是雷恩,林序在灰岩星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学院的人今天又来催了,说如果你的研究下个月再拿不出‘具有实际应用价值的成果’,他们就要收回这间工作室。”
林序没有回头,目光仍牢牢锁定在投影上。“他们不懂,雷恩。这不是能不能立刻应用的问题。这是一种全新的认知方式。”
雷恩叹了口气,走到林序身边,递给他一罐能量饮料。“我知道你相信自己的理论,但你也得面对现实。学院需要的是能写进年度报告、能申请专利的成果,不是这种”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这种虚无缥缈的‘宇宙和谐’。”
“它并不虚无缥缈。”林序接过饮料,但没有打开,“你看这里。”
他放大投影中的一部分,指向几条看似杂乱无章的能量轨迹。“表面上它们是随机的,但如果你把它们看作一个整体,注意它们的波动节律”
林序的手指在空中舞动,投影中的图像随之变换。几条原本分散的能量流开始以某种难以言喻的方式同步脉动,形成一种视觉上的和谐。
“看见了吗?这不是巧合。我计算过,这种同步现象出现的概率远高于随机波动的预期值。”
雷恩眯着眼睛看了半晌,最终摇了摇头。“我看见了漂亮的图案,林序,但这能证明什么?也许是你的仪器有问题,也许是数据处理时产生的偏差。学院的评审委员会说得更难听,他们说你是‘为了看见奇迹而制造数据’。”
这句话像一记重拳击在林序的胸口。他关闭了投影,工作室顿时陷入更深的黑暗。
“我不是在制造数据,我是在聆听。”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宇宙中存在着一种深层的和谐,只是大多数人听不见。”
雷恩拍了拍他的肩膀,“听着,我知道你热爱这个研究,但也许也许该考虑换个方向了。应用物理部门一直缺人,以你的能力——”
“不。”林序打断他,声音里带着雷恩从未听过的坚定,“我不能放弃。我感觉我离某个重大发现很近很近。”
雷恩无奈地摇摇头,“随你吧。只是别忘了,下个月就是最终评审了。”
朋友离开后,林序独自在黑暗中坐了很久。雷恩的话在他脑海中回荡。难道真的是他错了吗?难道这些年来他一直追逐的只是一个幻影?
他站起身,重新打开投影。这一次,他没有继续之前的研究,而是做了一件被视为学术界大忌的事——他将自己的谐振模型与黑塔空间站公开发布的部分“模拟宇宙”底层数据进行交叉比对。
这是严格禁止的行为。模拟宇宙的数据庞大而复杂,未经授权的连接尝试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但林序顾不了这么多了,他需要某种确认,需要知道自己不是真的疯了。
初始连接出人意料地顺利。模拟宇宙的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他的工作室里投射出更加复杂、更加精妙的能量网络。林序屏住呼吸,开始寻找那种熟悉的谐振模式。
几分钟过去了,什么都没有。模拟宇宙的能量流动完美而规律,完全符合现有的物理定律,没有任何异常波动的迹象。
一阵绝望涌上林序心头。也许评审委员会是对的,也许他真的只是看见了想看见的东西,而忽略了客观事实。
就在他准备断开连接时,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模拟宇宙的某个子系统突然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异常读数。从传统物理学的角度看,这不过是又一次随机波动,但林序的心脏却猛地一跳。
他认识这种模式。
快速调整参数,林序将全部计算能力集中在那个异常区域。更多的数据被提取出来,经过他的谐振模型进行处理。一开始,什么都没有改变,模拟宇宙的数据依然遵循着既定的规律。
然后,它发生了。
一道波纹——一道纯粹由和谐构成的波纹——在投影中扩散开来。它不像任何已知的能量形式,也不符合任何物理定律,它只是存在着,完美、自洽、不容置疑。在这道波纹经过的区域,所有能量流都自发地调整了自己的频率,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协调状态。
这道和谐波纹只持续了一刹那,随即消失,模拟宇宙又恢复了“正常”。
林序呆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同时凝固了。
他做到了。他证明了谐振的存在。
但没等他感到喜悦,工作室里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连接被强制切断,投影瞬间消失,只留下一屋子的黑暗和寂静。
过度访问模拟宇宙数据的行为无疑已被记录,后果不堪设想。但此刻的林序却无法思考这些,他的脑海中只有那道转瞬即逝的和谐波纹。
他颤抖着手打开工作台的小灯,准备记录下这一历史性的发现。就在此时,他注意到终端屏幕上出现了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那是一封邮件——如果那能称之为邮件的话。它没有发件人,没有主题,没有时间戳,只有一段简洁的文字和一个动态变化的几何图形。
“认知的边界之外,是更广阔的未知。若敢跨越,请解此谜。”
林序盯着那个几何图形,它不断地在立方体、球体和各种多面体之间变换,每一次变换都遵循着某种难以捉摸的规律。
大多数人会试图用复杂的数学来解析它,但林序没有。几乎是出于本能,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图形变换的节律,感受着那种深藏其中的和谐。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手指已在键盘上飞舞。他不是在计算,而是在作曲,以图形变换的节律为音符,谱写出一段简短的旋律。
图形停止了变换,稳定在一个完美的二十面体上。下方,一组坐标缓缓浮现。
林序缓缓坐回椅子,心跳如雷。
他知道那是什么坐标。或者说,他知道那不是宇宙中任何一个已知地点的坐标。
窗外,灰岩星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来临。但对林序而言,整个宇宙刚刚彻底改变。
他拿起那罐始终没打开的能量饮料,轻轻放在一旁。
是时候开始真正的旅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