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入淮河,天边的阳光迅速敛去了顏色,推进的步兵、骑兵像是翻起的铁犁,將福安鏢局的鏢队团团围住。
呼延雷、王逵脸上已经有细密汗珠浸出。
鏢队有五十多辆鏢车,四百多匹骡马,鏢师、趟子手將近两百人。
从中都出发,一路过邯郸、安阳无事。
到新乡时被总鏢头派遣来的鏢师追及。
询问之下,原来周兄弟在济南府过不得黄河,隨后西南而下,自开封府转到新野、南阳,沿长江到太湖。在新野遭遇大齐余孽劫振威鏢局的物鏢。鏢师还提及如今伏牛山、桐柏山一带贼匪猖獗,荆襄还活跃著江西马匪。
呼延雷、王逵、杨铁心都是老成持重的人,三人略一合计,便决定从封丘过河,向南直行可抵达淮河,自淮河到庐州,沿江而上抵达荆州。
更改线路,增加的是十来天的脚程,但能避开新野、襄阳的贼匪。
一路走来,顺顺噹噹,那知才到淮河,陡然遭遇了这股贼匪。
鏢师、趟子手训练有素,將骡马驱赶到鏢车围困起来防御中,拔刀搭箭,有的趟子手拿著传讯的焰火,用来对付骑兵衝击,只是天色还没有彻底的降落下来,焰火会不会有效,內心没谱。
穆念慈一身红衣,骑青驄马手提铁枪,她亦紧张万分,第一次走鏢,便遭遇千余人的贼匪,拼死一战,估计都护不住鏢。
如果周鏢头在,他会如何应对?穆念慈忽的冒出这样的念头。
包围过来的贼匪並没有呼啸过来砍杀,而是一反常態,围而不攻。
杨铁心紧张问呼延雷,“怎办?”
“贼匪这是在等头目,先看看。”呼延雷道。
杨铁心点头。
不过数十息,围水泄不通的贼匪队伍倏地分出一条通道来,暗淡的天色中,一匹枣红马噠噠噠上前。
但见马上骑一红衣女子,眉眼英气,手提长枪,晚风颯颯,掀著红色披风猎猎作响。
“女贼匪?”呼延雷、王逵、杨铁心均一愣。
那女子似也没料到鏢队中亦有一名身穿红衣骑青驄马,提铁枪的女鏢人,她目光在穆念慈身上停留一瞬,便看向了呼延雷等人。
“你们谁主事?”
呼延雷道:“在下中都福安鏢局鏢头,途径宝地惊扰到女侠,还望海涵。”
女子道:“囉哩吧嗦的不说了,我只要骡马、鏢货,不伤你等性命,速速离去。”
呼延雷道:“鏢队丟了鏢,等同害了我等数百口人。”
“简单呀!”女子忽笑:“入伙不就没有问题。”
呼延雷、王逵、杨铁心都不曾料到对方会如此说来,一时哽语。
呼延雷回神过来道:“女侠说笑了,望给个人情路,待走了这趟鏢,定携厚礼入寨答谢。”
“真要那样,我大费周折劫鏢做甚,好了,言尽於此,要命还是要鏢,给你十多息考虑。”
女子说是让呼延雷考虑,可话音落下来,自她身后忽的涌出五六十名弓箭手,张弓搭箭,瞄准鏢师、趟子手。
“呼!”呼延雷粗重吐口气。
“鏢头决定呢?”女子问。
“保人。”
“识时务者为俊杰!”、
女子一句话落在呼延雷心头如刀戳。
“来人,推鏢车、赶骡马。
女子一声令下,百余名兵卒呼啸而来,推车的推车,驱骡马的驱骡马,转眼功夫便走的乾乾净净。
那女子適才提枪笑道:“得罪了!”
言落,女子掉转马头驰骋离去,弓箭手这才缓缓退入夜色。
“鏢头,怎办?”杨铁心问。
穆念慈跃下马来,到呼延雷这边道:“我去跟梢贼匪。”
呼延雷自不差审时度势隨机应变的能力,他道:“杨老哥安排人快马加鞭到鏢局將这事匯报总鏢头。王老弟、穆姑娘带得力鏢师跟梢这伙人,贼匪不似寻常杀人不眨眼呼啸来去的丧心病狂匪徒,定有固定落脚之处。我前往开封府振威鏢局打探一番,看可知这伙贼人消息。余下鏢师、趟子手由杨老哥操心,就地等候。”
呼延雷这番救急安排端是面面俱到,无可挑剔。
时不待人,王逵、穆念慈当即带了数名身手不错鏢师,籍著夜色追赶向贼匪。 那女子並没有劫走呼延雷、王逵等人马匹,杨铁心书信一封,安排鏢师牵两马昼夜兼程向中都,呼延雷则直奔开封府。
新丰美酒斗十千,相逢意气为君饮。
八角凉亭上青瓦片整齐排列,乾燥的空气里面瀰漫著酒香。
亭內两少年对向而坐,高谈阔论。
陆北河已微醺,他道:“关於杜康酒,还有个故事叫『杜康造酒醉刘伶。』鏢头可曾听闻?”
“愿闻其详。”
周岩自太湖入了长江,一路无事情,吃住都在大船,他自己修行之余,也会指点梁小武等几名趟子手武功。眾人肉眼可见的精气神充足起来。
三月下旬,大船到襄阳。
因惦记鏢局是否有荆州鏢之事,他不去蛇谷,径直北上,途中抵达开封府,拜访振威鏢局少鏢头。
两人有君子之约,陆北河特意备了洛阳杜康酒盛情招待。
振威鏢局到福安送信鏢的鏢师早就赶了回来,周岩自对方口中得知吕客商確实到了福安,呼延雷、王逵、杨铁心等人押鏢,总鏢头亦安排鏢师一路快马加鞭报信。
陆北河还言他亦曾留意开封府周边黄河码头,不曾有福安鏢队过河。
周岩得此讯息,心安不少,便在振威鏢局多逗留两日,和陆北河喝酒论武。
两人意气相投,惺惺相惜,自少不了切磋一番,周岩钦佩对方出神入化双枪,言谈之间,竟无意得知陆北河是岳家军陆文龙之后。
他自是少不了唏嘘感慨,鏢头张望岳要是得知此事,定当欣喜。
福安鏢局、振威鏢局往后互相帮衬,不在话下。
喝酒期间,他甚至浮想联翩,鏢头张望岳、振威少东家陆北河。
山川河岳,似暗合著那首《满江红》中“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闕。”之意,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陆北河提及杜康酒,周岩洗耳恭听,对方侃侃而谈:“据说杜康在洛阳龙门九皋山下开了一个酒店,店门上贴著一副对联,『猛虎一杯山中醉,皎龙两盅海底服』。横批:『不醉三年不要钱』。名士刘伶路过这里,看了对联,不禁哈哈大笑。”
陆北河说到此处,亦哈哈一笑。
猛地里振威鏢局少东家说辞就被滚滚雷音打断。
“周兄弟”
陆北河、周岩皆一愣,循声望去,但见呼延雷大步流星而来,身后还跟著振威鏢局的一名鏢师。
“呼延老哥?”
周岩眨眼睛,颇觉得视线內一幕如幻觉。
呼延雷自淮河快马加鞭,他的乌騅马神骏,两日便到开封府,入城直奔振威鏢局,向鏢局值守的趟子手送上拜帖,鏢师接待,说周岩也在鏢局且和少东家饮酒。
呼延雷大喜,当即让鏢师引路,直奔而来。
周岩慌忙起身,“老哥怎来这里?”
呼延雷抓起桌上酒碗一饮而尽,酒水压了心头火,鏢头道:“鏢在淮水被人劫了。”
周岩大吃一惊,“老哥慢慢说来。”
呼延雷落座,言简意賅说了红衣女子劫鏢的事情及其当时安排,自己来意。
周岩看向陆北河:“劫匪头目是红衣使枪女子,少东家可知来歷?”
陆北河道:“京东路、河北路所活跃稍具实力的有七八股力量,大齐余孽、聚啸山林贼匪、还有官逼民反的义军,他们相互之间互分互合,会携手对抗金人、临安府朝廷,也会因利相互廝杀,但要说红衣使枪女子,却是不曾听闻过。”
陆北河这话落下,豪爽道:“我正得閒,便隨周鏢头走一趟,看看劫匪来歷。”
呼延雷道:“这如何使得。”
“鏢头无需客气,倘若不是周鏢头,振威早就在大齐余孽手中栽了跟头,这恩情不报,如何心安。况且还不曾说完『杜康造酒醉刘伶』的故事,不吐不快。”
“好,我便一路听少东家说杜康酒的故事。还有,福安望北,振威虎踞中原,我看往后两家鏢局可相互帮衬。”
“说的好。”
陆北河对周岩、呼延雷道:“事不宜迟,待我稟明义父,即刻动身。”
“有劳。”
振威的少东家离去,呼延雷粗重吐口气,心道有周兄弟在,待总鏢头赶过来,这鏢或许还有挽回的希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