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颳过鏢局大院,在房檐下迴旋时发出“呜”的低吼声。
崔长顺已经被关押,段怀安自也不会答应时百川立刻带人到四海去报復的行为,他问张望岳:“鏢头觉得如何处理?”
张望岳权衡后道:“此事牵扯到了史鏢头、崔鏢师,而鏢头还在蜀地走鏢,此事不宜张扬,等鏢头回来,再公私分明处理。”
段怀安点头:“如此甚妥,崔长顺本就要走这趟鏢,被关押看管,料来也不会走漏风声。只是不知道这件事情四海东家可否知晓。”
时百川道:”四海和福安不合已久,苏鏢师、鲁鏢师是四海的人,就和雷骆脱离不了关係。”
段怀安视线看向周岩:“还是你机警,怎看这件事情?”
周岩道:“鏢头说的在理,鏢货为重。不过这件事情后,福安、四海的衝突大概就要从暗地里提升到明面,两家鏢局在中都只能存一。”
段怀安看向张望岳。
鏢头微微点头。
东家道:
“好,我心中有数。”
一切都像是不曾发生。
鸡鸣为吉,隅中为顺。
天光未亮,福安这边的趟子手、杂役、马夫都开始为走鏢忙碌起来。
炮仗悬掛在壮阔的门楼外,大大小小的院落摆放的乌盆中燃著驱邪避灾的松柴。
出行的趟子手在鏢箱上扣放盗暗锁,插三角小驃旗。
周岩、王逵、时百川等人都在武场这边。
呼延雷拿了鏨金虎头枪,手腕一抖,铁枪在晨光中发出一声嗡的低鸣。
“待这趟鏢回来,我亲手挑了姓苏、鲁那两个骯脏齷齪的东西。”
周岩如今和三位鏢师关係深厚,早间过来的呼延雷听到前夜所发生的事情,怒火中烧,遂埋怨时百川,“你就应该安排人给我报个信。”
时鏢师一脸无辜。
周岩笑著说道:“东家、鏢头高瞻远瞩,这趟鏢也特殊,所谓小不忍乱大谋,回来之后有的是老哥算帐的时候。”
“你这样说来我好受了一点。”
呼延雷从腰间拿下枪囊,套在宽厚的枪头上,对周岩说道:“你也挑一把兵器。”
“那就刀吧。”他如今学有五虎断门刀刀法,故而挑选了一把直刀。
鏢师王逵则將擦拭过的雪亮长刀插入刀鞘,挎在腰间。
时百川的兵器是铁扇子,他通常都是隨身携带。
兵器弓箭在腰背,周岩准备妥当,呼延雷对王逵说道:“我等先行一步。”
“好嘞!”
周岩、呼延雷、时百川负责骡马队伍,需要先行出城自马行將其驱赶出来,集中在一起。
其他的鏢货则由鏢头张望岳、王逵及多名鏢师负责押送。
三人带著二十八名擅骑术的趟子手、十名马夫向东家辞行。
段怀安早就备好了壮行酒,喝酒出门,去时顺风,来则平安,出了鏢局门就要遵守福安的三十六条规矩,滴酒不沾,新店娼店不住等。
酒到周岩这边,他双手端碗一饮而尽,烈酒入喉,似火线烧开。
段怀安拍下周岩肩膀:“举觴望青天,脚下踏山川,去时蛟入海,回则龙入云。”
东家拳拳之心,殷殷之词,说的是周岩经此歷练,归来便是鏢局擎天玉柱之一,他识人极准,否则当日史先贵出鏢时,也不会对其子段朝夕说周岩是福安未来的这句话。
“多谢东家!”
段怀安頷首。 风颯颯而过,木叶摇晃,周岩等人酒罢,直奔马厩。
“夜照玉狮子”看到周岩,打了一个粗重响鼻,两道白气喷一尺不散。
“真是好马呀。”时百川讚嘆一声。
呼延雷的乌騅马、时鏢师的黄驃马、“夜照玉狮子”先后从鏢局侧门被牵了出来,周岩等人上马,蹄音如雷远去。
三人各带趟子手负责三家马行,隅中未至,將近三百匹骡马集中在了一起。周岩视线內骏马足足两百四十多匹。余下才是骡子。
绝对和张望岳推测的一样,这些骏马的最终去向就是军营。
呼延雷安排趟子手策马入城匯报,说骡马准备妥当。
隅中整点,福安鏢局大院已经喝过壮行酒的张望岳呵道:“扬鏢旗!”
开道的趟子手刷的举起福安鏢局大旗,大旗飘展,车轔轔,马萧萧,鏢师弓箭各在腰,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鏢队浩浩荡荡出鏢局,在一路保重的声音中远去。
两拨人手在中都城外西南匯合,骡子被牵引而出拉车。
马队在前,鏢队在后,直奔保定府一线。
秋风卷过中都。
正所谓“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財不富”,瞄上了鏢货的魑魅魍魎之辈纷纷出城。
风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澜之间。
鏢队过了保定府,一路再无颇具规模繁华城市。
但原本也多人烟稠密的村集才对。
可周岩一路走来,不见“曖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顛。”的景象,金国数次南征,搜山检海,留下的是“孤村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的荒凉。
不过一路太平,无事端发生。
將近一月下来,周岩、呼延雷等人先行抵达风陵渡。
周岩一路无閒暇,白日走鏢,夜深时露营,遂修行全真內功心法,得益於睡觉都可以敛虚,內力日益渐涨,他琢磨著过了黄河,鏢队宿营期间可以尝试淬炼疏通足少阴肾经,一旦成功,提气纵跃丈高不在话下。
残阳晚照,云霞似烧。
黄河北岸的风陵渡扰攘一片,驴鸣马嘶,夹著人声车声。时节入冬,黄河即没有到冰封时候,又因枯水不见昔日水浪滔滔,正是过河的好时候。
“聿”马鸣声传来。
白马如雪,乌騅马似炭。
周岩、呼延雷翻身下马。
两人到渡口打探行情,马队、鏢队则在后方十多里外。
镇上最大的一家客店叫作“安渡老店”,取的是平安过渡的彩头。这家客店客舍宽大,客商云集。
骡马、鏢车过河,至少得整日时间,故而要预定不少客房,供鏢师休息。
周岩、呼延雷將韁绳甩给伙计,走向客舍。北商南贾,胡人豪客,都在客舍外得见,两人出於职业本能,前行间举目环顾。
呼延雷目光落在一辆推车上。
那推车插有缠绑起来的锦旗,车两侧另插著一桿铁枪、两枝鑌铁短戟。有貌似父女身份的两人在整顿行囊。
周岩也顺著鏢师视线看过去,但见男子身穿粗布麻衣,腰粗膀阔,身形魁梧,不过背脊微驼,两鬢白,满脸皱纹,神色间甚是愁苦。少女衣著光鲜,十七八岁年纪,玉立亭亭,虽然脸有风尘之色,但明眸皓齿,相貌俊俏。
周岩视线又落向推车,等看到捲起来的锦旗、铁枪、短戟。
他面色古怪起来。
穆易,穆念慈。
金刀駙马南下时在中都所遭遇比武招亲的杨铁心如今在风陵渡。
如果射鵰江湖的时间线、故事线没有大的改动,他们应是过河而来,在客舍落脚,隨后一路前往大兴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