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
浑浊的河水顺着被扒开的缺口,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奔涌而下,咆哮著冲进向阳屯干涸已久的水渠。微趣晓说 蕪错内容
这一声响,听在向阳屯村民的耳朵里,那是救命的仙乐;可听在刚赶到的红旗公社刘书记耳朵里,那就是打在脸上的巴掌声。
“反了!简直是反了天了!”
刘书记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往地上一摔,气得脸色铁青。
他刚去县里开完会回来,还没进村口,就听说河滩上打起来了。等他火急火燎地赶到,看到的就是这副惨状:
生产队长王大炮像条死狗一样躺在泥地里哼哼,一百多号社员丢盔弃甲,水坝也被扒了个底朝天。
“谁干的?啊?谁是领头的?给我站出来!”
刘书记背着手,官威十足地吼道,“聚众斗殴,破坏水利设施,这是要造反吗?信不信我把你们都抓起来送公社保卫科!”
向阳屯的村民们心里有点发虚,毕竟人家是公社书记,官大一级压死人。
赵广发刚想上前解释,却被一只手拦住了。
傅西洲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泥,一步跨出,挡在了众人面前。
“我干的。”
只有三个字,平静得像是在说“我吃饭了”。
“你?”
刘书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是个眼生的年轻人,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是哪个屯的?叫什么名字?不知道这是破坏集体团结吗?”
“我是向阳屯的知青队长,傅西洲。”
傅西洲看着这位书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至于破坏团结?书记,这话您得问问地上躺着的那位。”
他指了指还在吐酸水的王大炮:
“截断公用水源,殴打也是知青的同志,还要抢我们的口粮。这叫团结?这叫土匪!”
“放屁!”
王大炮见靠山来了,立刻有了底气,挣扎着爬起来告状:
“书记!别听他的!这小子无法无天,把咱们的人都打伤了!还还策反了傅东来那个叛徒!”
刘书记脸色一沉,目光不善地盯着傅西洲:
“年轻人,不管什么理由,动手打人就是不对!今天这事儿,你必须给个说法,否则”
“否则怎样?”
傅西洲打断了他,手往怀里一摸。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掏家伙,吓得往后一缩。
结果,他掏出来的,是一个印着红字的牛皮纸信封。
“刘书记是吧?”
傅西洲把信封在手里拍了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是红星轧钢厂张为民厂长,特意托我给咱们县里几位领导带的信。”
“张厂长说了,向阳屯是他们厂的定点帮扶对象,要是有人故意找茬,破坏工农联盟,那就是跟红星轧钢厂过不去。”
“您看,这信我是先给您看呢,还是直接送到县里去?”
刘书记的眼皮子猛地一跳。
红星轧钢厂?张为民?
那可是省里都挂号的重点单位,正厅级的厂长!他一个小小的公社书记,在人家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这小子,居然有这种背景?
“误会,这可能是个误会。”
刘书记那张铁青的脸瞬间变了颜色,硬生生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小傅同志是吧?年轻人火气大,我理解,理解。
他不是傻子。
为了一个王大炮,得罪上面有人的傅西洲,不值当。
“既然是误会,那这水”
“水当然是大家的!”
刘书记大手一挥,义正言辞,“王大炮擅自截流,回去我一定严厉批评!这水,你们尽管用!”
王大炮傻眼了:“书记,咱们的地”
“闭嘴!还嫌不够丢人吗?”刘书记狠狠瞪了他一眼。
傅西洲满意地点了点头,把信封重新揣回兜里。
这叫扯虎皮做大旗。
虽然张为民的信只是普通的介绍信,但在这种时候,那就是尚方宝剑。
“水的事儿翻篇了。”
傅西洲目光一转,落在了那个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的大哥身上,“不过,还有个人,我也要带走。”
他指著傅东来:
“傅东来同志懂机械,会修车。我们向阳屯最近要搞机械化,正好缺个人才。我看他在你们这儿也就是个扛大包的,不如借调给我们。”
“借调?”
刘书记愣了一下,随即看了一眼衣衫褴褛的傅东来。
这人在红旗公社就是个刺头,成分不好,还倔,留着也是个麻烦。
“这手续上可能有点麻烦。”刘书记打起了官腔。
“不麻烦。”
傅西洲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书记,王大炮这几年在公社贪污工分、倒卖集体粮食的事儿,我手里可是有点账本的。您也不想这事儿闹到县里去吧?”
刘书记的瞳孔瞬间收缩。
他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年轻人,后背瞬间湿透了。
这小子,太邪性了!
他怎么知道的?
王大炮确实手脚不干净,而且每回都给他这个书记送了份子。这要是被捅出去
“带走!马上带走!”
刘书记擦了把冷汗,再也不敢废话,“既然是为了支援兄弟公社建设,那是好事!特事特办!档案我明天让人送过去!”
“谢了。”
傅西洲直起腰,眼神恢复了清明。
他转身走到傅东来面前,看着那个满脸不敢置信的大哥,伸出手:
“哥,去收拾东西。”
“咱们回家。”
傅东来的嘴唇哆嗦著,看着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刘书记像送瘟神一样冲他挥手,又看了看满脸是血、敢怒不敢言的王大炮。
这一切,真的不是梦吗?
“哎哎!”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向了那个位于河滩边的破草棚子。
那就是他的“宿舍”。
几分钟后。
傅东来提着一个破蛇皮袋子走了出来。
那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两件破棉袄,一床露著棉絮的被子,还有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
“就这些?”
傅西洲看着那寒酸的行李,鼻子一酸。
“嗯,就这些。”
傅东来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似乎怕给弟弟丢人,“别的也没啥了。”
“扔了。”
傅西洲一把抢过那个蛇皮袋子,随手扔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老三,你干啥?那是被子”傅东来急了,想去捡。
“哥!”
傅西洲拉住他,声音有些更咽,却无比坚定:
“以前的日子,过去了。”
“从今往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有我穿的,就有你穿的。”
“这种破烂,咱们不要了。”
他转过身,半蹲下来:
“上来,我背你。”
“不用不用!哥能走!”傅东来连连摆手,他一米八几的汉子,哪能让弟弟背?
“你腿上有伤,刚才那一棍子不轻。”
傅西洲不由分说,强行把大哥拉到背上,稳稳地站了起来。
“走喽——回家!”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将这片广袤的黑土地染成了一片金红。
傅西洲背着大哥,踩着松软的泥土,一步一步,走得异常沉稳。
身后,是奔流的河水,是狼狈的红旗公社众人。
前方,是袅袅升起的炊烟,是等待着他们的向阳屯。
“老三啊”
傅东来趴在弟弟宽厚的背上,眼泪无声地流进了傅西洲的脖子里,滚烫。
“你也长大了,比哥有出息。”
“哥,咱们是一家人。”
傅西洲看着地上的影子。
那两道影子紧紧地叠在一起,像是再也不会分开。
“等回去了,我给你介绍个人。”
“谁啊?”
“你未来的弟媳妇,沈大夫。”
“嘿嘿,好,好”
风很冷,心却很热。
这一刻,傅西洲觉得,自己这两辈子的奋斗,终于有了最真实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