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屯的打谷场,今晚比那过年还热闹。
几堆篝火烧得旺旺的,干柴在火里噼啪作响,崩出点点火星子,直往天上窜。
那口不知传了几代的大铁锅架在正中央,底下的火舌舔著锅底,锅里的汤汁翻滚得像开了锅的黄河水。
酸菜被炖成了诱人的金黄色,切成巴掌大的五花肉片在汤里上下沉浮,晶莹剔透的血肠像是一条条紫红色的游龙。
“咕嘟、咕嘟。”
那浓郁霸道的肉香,混合著酸菜特有的酸爽,随着热气蒸腾而起,化作了一只只无形的小钩子,死死勾住了每个人的魂儿。
太香了。
香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都别抢!都有份!”
赵广发手里拿着个大铁勺,站在锅边维持秩序,老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嗓门洪亮得像口大钟:
“排好队!谁要是敢挤,今天的肉没他的份!”
村民们一个个手里端著粗瓷大碗,眼巴巴地盯着那口大锅,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
“大队长,快点吧!口水都流地上了!”
“给俺多捞点肥的!俺家那口子就馋这一口!”
一勺勺连汤带肉的杀猪菜盛进碗里。
那肉片子切得厚实,肥瘦相间,颤巍巍的,一口咬下去,油脂在嘴里爆开,顺着嘴角往下流。
“真香啊!”
“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肉!”
“多亏了傅知青啊!咱们这是沾了人家的光!”
村民们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不清地念叨著傅西洲的好。
几个大妈端著碗,挤到傅西洲身边,那眼神热切得恨不得把他当场给煮了吃了。
“西洲啊,这肉咋样?合胃口不?”
“婶子跟你说,俺家那闺女屁股大,好生养,改天领来给你瞅瞅?”
“去去去!李大脚你一边去!西洲是做大事的人,能看上你家那丫头?”
傅西洲被围在中间,手里端著碗,脸上挂著礼貌的笑,也不恼,时不时还给身边的小孩夹块肉。
这举动,更是让大伙儿觉得这后生仁义,没架子。
而在另一边,知青点的那几位也是吃得头都不抬。
徐丽这会儿早忘了什么洁癖,什么脏不脏的。
她捧著个缺了口的大碗,蹲在篝火旁,吃得满嘴是油。
一块大肥肉塞进嘴里,烫得她直吸溜,却舍不得吐出来,囫囵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一脸的幸福感。
“太好吃了呜呜这也太好吃了”
就连平日里最爱端著的高明,此刻也躲在阴影里,手里抓着个馒头,死命地往嘴里塞肉。
他一边吃,一边拿眼睛偷瞄被众星捧月的傅西洲,眼里的嫉妒都要溢出来了。
凭什么?
凭什么都是知青,这小子就能这么风光?
但这念头刚起,嘴里的肉香又让他瞬间没了脾气。
真香。
吃人嘴短,这会儿要是再骂娘,那还是人吗?
就在全村人吃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打谷场外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紧接着,十几道手电筒的光柱乱晃,一群人气喘吁吁地冲了过来。
是红旗公社的那帮知青。
他们一个个冻得脸红脖子粗,眼冒绿光,还没到跟前,那吸溜口水的声音就先传过来了。
“哎呀妈呀!真吃肉呢!”
“这么大锅!全是肉片子!”
领头的一个男知青看着那口大锅,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喉咙里发出“咯喽”一声怪响。
他们在那边啃窝头,这边却在大口吃肉,这对比,简直就是诛心。
“大队长!大队长!”
那个男知青壮著胆子喊道,“我们是红旗公社的知青!都是阶级兄弟,能不能能不能匀我们一口汤喝?”
“对啊!我们也想为建设北大荒出力,但这肚子”
“都是知青,别这么小气嘛!”
这帮人一边说著,一边就要往锅边挤,有几个手快的甚至已经把碗伸出来了。
“干啥呢?干啥呢!”
一声暴喝响起。
赵铁柱把手里的碗往地上一放,拎着根烧火棍就横在了路中间,身后呼啦啦站起来七八个向阳屯的民兵。
这帮汉子刚吃了肉,浑身都是劲儿,往那一站跟堵墙似的。
“哪来的回哪去!”
赵铁柱瞪着牛眼,一脸的凶相,“这是我们屯子的杀猪菜,有你们啥事?”
“哎,这位同志,话不能这么说。”
红旗公社那领头的还想讲道理,“这野猪是山里的,见者有份”
“有个屁的份!”
赵铁柱一口唾沫啐在地上,“这猪是我们傅知青拼了命从山里打回来的!那是拿命换的!你们要是想吃,自己进山打去!”
“别在这儿跟要饭似的,丢人!”
“你”
红旗公社的知青们被噎得脸红脖子粗。
进山打?
开什么玩笑!他们要有这本事,还至于在这儿闻味儿?
“行了铁柱。”
傅西洲这时候走了过来。
他手里端著半碗酒,脸色平静,目光淡淡地扫过那群满脸菜色的“隔壁邻居”。
“傅哥!”赵铁柱立马让开身位,一脸的恭敬。
傅西洲看着那领头的知青,笑了笑:
“想吃肉?”
领头的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想吃肉是好事,说明想进步。”
傅西洲抿了一口酒,语气突然一转,变得冷硬如铁:
“但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我们向阳屯的肉,是给干活的人吃的,是给自家人吃的。”
“你们要是觉得不服气,明天也可以进山试试。要是打着了,我傅西洲亲自去给你们放鞭炮。”
“但今天”
他指了指村口的方向:
“请回吧。”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却又堵死了对方所有的借口。
红旗公社的知青们面面相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蹭饭没蹭成,还被人当众教训了一顿,这脸算是丢尽了。
“走!”
领头的咬了咬牙,怨毒地看了傅西洲一眼,一挥手,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背影凄凉,伴随着肚子不争气的叫声。
“呸!什么东西!”
赵铁柱冲着他们的背影骂了一句,“想占便宜没够!”
风波平息,打谷场上又恢复了热闹。
傅西洲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很快,他就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那个清冷的身影。
沈幼薇端著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正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给她那原本冷若冰霜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暖色。
她吃得很斯文,哪怕是在这种嘈杂的环境里,也透著一股子与众不同的静气。
似乎察觉到了注视,沈幼薇抬起头。
四目相对。
傅西洲冲她眨了眨眼。
沈幼薇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淡,却足以融化冰雪的笑意。
傅西洲心头一热。
他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便端著碗,装作随意地溜达了过去。
“沈大夫,吃饱了吗?”
他在沈幼薇身边站定,高大的身躯正好挡住了旁人的视线。
“嗯。”
沈幼薇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很低,“谢谢你的肉。”
“客气啥。”
傅西洲笑了笑,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手伸出来。”
沈幼薇一怔,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藏着一丝狡黠和宠溺。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掌心向上,缩在袖子里。
傅西洲的手迅速探过来,飞快地在她掌心塞了个东西,温热,带着体温。
“嘘,藏好。”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直起腰,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幼薇缩回手,低头一看。
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颗大白兔奶糖。
蓝白色的糖纸,在火光下闪著诱人的光泽。
那是这个年代,最甜蜜、最奢侈的惊喜。
她握紧了那颗糖,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温度,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这个男人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重新被村民包围的高大背影,眼底的冰霜,悄然碎裂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