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大院彻底沸腾了。
哪怕是除夕夜放鞭炮,也没今晚这就动静来得震撼人心。
在那红蓝警灯交织的诡异光影下,林家那扇被踹烂的破门板里,三个被铐得结结实实的身影,像几条刚从泥坑里拖出来的死狗,被干警们架著拖到了院子中央。
“走!别装死!”
负责押送的干警一脸嫌恶,手劲儿极大,推搡间丝毫没留情面。
林大同那身原本体面的中山装此刻沾满了黄白污秽,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著未干的血迹,整个人仿佛被抽掉了脊梁骨,软绵绵地任人拖行。
王翠芬披头散发,两眼翻白,还在昏迷中抽搐。
最惨的是林建业,下半身光着,两条腿上全是干结的排泄物,在寒风中冻成了青紫色,哆哆嗦嗦地哭嚎著,那声音听着比鬼还惨。
“天呐!这是咋了?”
“怎么连枪都掏出来了?老林家这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
围观的邻居们里三层外三层,把院子堵得水泄不通。大家伙儿裹着棉袄,缩著脖子,眼神里全是惊恐和不解。
在他们印象里,林大同可是出了名的老实人,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平时见谁都乐呵呵的。
这么个老好人,怎么就被戴上了手铐?
就在这时,赵刚提着那个黑色的皮箱,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他面沉似水,眼神锐利如刀,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群,猛地将手里的皮箱高高举起。
“各位街坊邻居!都看清楚了!”
赵刚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穿透夜空的威严:
“就在刚才,我们从林大同的床底下,搜出了这部大功率军用发报机!还有这本密密麻麻的特务密码本!”
“哗——”
人群瞬间炸了锅,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滚油里。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圆了,死死盯着那个黑色的铁疙瘩,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发报机?
那是电影里特务才用的东西啊!
“我的妈呀!发报机?老林老林他是敌特?”
住在对门的张婶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都白了,“我滴个乖乖,我居然跟个特务做了二十年邻居?他还抱过我家孙子呢!”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没想到肚子里全是坏水!”
“太吓人了!这是要搞破坏啊!幸亏抓住了,不然咱们这一院子人,指不定哪天就被他给害死了!”
风向瞬间变了。
刚才还对林家遭遇抱有一丝好奇和同情的邻居们,此刻只剩下后怕和愤怒。
在这个年代,“敌特”这两个字,代表着绝对的邪恶,是过街老鼠,人人得而诛之。
“带走!”
赵刚大手一挥,不想再听这些闲言碎语。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阴影里的傅西洲,缓缓走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眼眶通红,脸上挂著并未干透的泪痕,整个人看起来既脆弱又坚强。
“傅西洲!是西洲!”
有人眼尖,喊了一嗓子。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到了他身上。
赵刚停下脚步,转过身,当着全院人的面,郑重其事地拍了拍傅西洲的肩膀,声音放缓,却足够让每个人都听见:
“傅西洲同志,这次多亏了你大义灭亲,及时向组织举报。”
“如果不是你机警,这伙特务指不定还要潜伏多久,还要给国家造成多大的损失!”
“你是好样的!是红星轧钢厂的骄傲,也是咱们四九城青年的榜样!”
这几顶高帽子扣下来,傅西洲的形象瞬间光芒万丈。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赵队长,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虽然虽然他们养了我二十年,但再大的恩情,也大不过国家!”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走上邪路,更不能看着他们危害人民!”
说到动情处,傅西洲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行热泪适时地滑落。
“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啊!”
院里的王大爷感动得直抹眼泪,拿着拐棍狠狠戳着地面,“老林家这就是作孽啊!这么好的孩子,他们怎么忍心”
“就是!西洲这孩子太苦了,摊上这么一家子狼心狗肺的东西!”
邻居们的同情心泛滥成灾,看着傅西洲的眼神充满了怜爱和敬佩。
这一刻,傅西洲彻底洗清了“白眼狼”的嫌疑,成了人人称颂的英雄。
而被押著的林大同,听着这些话,气得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他想喊冤,想说这是傅西洲栽赃陷害。
可嘴里塞著干警随手塞进来的破抹布,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
队伍开始移动。
林建业被两名干警架著,经过傅西洲身边时,他突然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挣扎了一下,吐出了嘴里的脏东西。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傅西洲,眼神里全是怨毒和疯狂。
“是你是你!”
林建业嘶吼著,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变得尖锐扭曲:
“是你陷害我们!那些东西是你放的!是你这个杂种害我!”
周围的邻居们一听,纷纷皱眉,更有甚者直接啐了一口唾沫。
“呸!死到临头还乱咬人!”
“特务的儿子果然也不是好东西!”
傅西洲却并没有生气。
他甚至没有躲避林建业那要把他生吞活剥的眼神。
他只是平静地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了那个正在发疯的“弟弟”。
在旁人看来,这是哥哥对误入歧途的弟弟最后的痛心疾首。
傅西洲微微俯下身,凑到林建业耳边。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只有林建业能看见的、如同恶魔般的微笑。
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刀:
“陷害?或许吧。”
“不过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作为好哥哥,我今天特意去街道办,帮你报了个名。”
林建业一愣,下意识地停止了挣扎:“什什么名?”
傅西洲眼底的寒芒一闪而逝,用那种极其温柔、却又极其残忍的语气,轻声说道:
“去大西北建设兵团的名额。”
“那里全是黄沙,没有红烧肉。”
“弟弟,你就安心去那儿好好改造吧,这辈子都别想回来了。”
林建业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致。
大西北?
那个传说中鸟不拉屎、去了就等于流放的鬼地方?
那是比坐牢还要可怕的炼狱!
“不不!我不去!我不去!”
巨大的恐惧瞬间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林建业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两眼一翻,竟然直接吓昏了过去。
傅西洲直起身,看着被像死猪一样拖走的林建业,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悲痛欲绝的表情,对着赵刚深深鞠了一躬:
“赵队长,麻烦你们了,请一定要秉公执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