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办事处的大门口，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
锣鼓喧天，红旗招展。
墙上刷著红漆大标语：“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标语底下，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哭爹喊娘的声音此起彼伏，一群半大的孩子拽著父母的衣角，那架势跟要去刑场没两样。知青办的干事们嗓子都喊哑了，也没压住这乱糟糟的场面。
傅西洲站在人群外，听着那嘈杂的哭喊声，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洪流。
有人避之不及，有人却能乘风破浪。
他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瞬间换上了一副“热血青年”的亢奋表情，大步流星地挤进了人群。
“让一让！都让一让！”
“我有重要思想汇报要找王主任！”
他这一嗓子底气十足，带着股一往无前的劲头，硬生生在拥挤的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
办公桌后面，王主任正愁得满头大汗。
今年的下乡指标还差好几个，这帮家长一个个推三阻四，有的为了留城甚至敢在他办公室撒泼打滚。
正烦着呢，忽然看见个精神小伙冲到了跟前。
“王主任！”
傅西洲啪的一个立正，眼神那叫一个清澈坚定：“我是红星轧钢厂林大同家的傅西洲，我来替我弟弟林建业报名！”
“替弟弟报名？”
王主任愣了一下，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狐疑地看着他：“你自己不去？让你弟去？这思想觉悟”
“主任，您误会了！”
傅西洲一脸痛心疾首，眼眶甚至瞬间红了一圈，声音哽咽却激昂：
“我也想去啊！但我身体底子薄，又是抱养的，家里非让我留城顶班。
“可我那个弟弟林建业不一样！”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缸子都在抖：
“这小子昨晚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一宿！跟我说：‘哥，我也想去建设祖国！我也想去最艰苦的地方磨炼意志！可爸妈太溺爱我，非要把我拴在裤腰带上！’”
“他说他没脸见人，觉得自己是个逃兵！”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啊！”
傅西洲声泪俱下，那演技，奥斯卡欠他一座小金人：
“为了成全弟弟的一片赤诚之心，我今天偷了户口本就跑出来了！王主任，您就成全了他吧！别让一颗滚烫的红心变凉了啊！”
全场寂静。
刚才还在哭闹的家长们都傻眼了。
这年头还有这种傻哦不，这种觉悟高的孩子？哭着喊着要去吃苦？
王主任也被震住了。
他盯着傅西洲看了好几秒，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脸上的肉都在颤：
“好！好样的！”
“林建业同志是吧？这才是咱们新时代青年的榜样！咱们街道要是有是个这样的典型，我的工作也不至于这么难做！”
“可是”王主任翻了翻名册，有点为难，“去东北的名额已经满了，那里条件相对好点，有森林有黑土地”
“不去东北！”
傅西洲断然拒绝，一脸正气凛然：
“主任，您这是看不起我弟弟！他昨晚特意嘱咐我了，要去就去最苦的地方！”
“哪里的风沙最大？哪里的黄土最厚？哪里最需要人去开荒？”
“大西北！甘肃！新疆！”
“只有那种地方，才能锻炼出真正的钢铁战士！把他放到蜜罐子里，那是害了他！”
王主任感动得眼泪都要下来了。秒漳节小说徃 首发
多好的哥哥啊！
多好的弟弟啊！
这简直就是当代兄弟情的典范，是革命家庭教育出来的硕果！
“行！既然孩子有这志气，组织上必须支持！”
王主任大手一挥，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去甘肃某偏远农场的表格，“那个地方我去考察过，方圆几十里全是黄沙，那是真苦。本来我还在发愁派谁去，既然林建业同志主动请缨，那就是他了！”
“户口本带了吗？”
“带了！”
傅西洲手脚麻利地从怀里掏出那个红本本，翻到林建业那一页，双手奉上。
“啪！”
鲜红的公章重重地盖在了表格上。
这一声脆响，在傅西洲耳朵里，简直比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还要动听。
这不仅仅是个章。
这是把林建业这辈子钉死在黄土高坡上的棺材钉！
在这个年代，只要档案一调，红章一盖，那就是板上钉钉。除非有通天的关系，否则林建业这辈子都别想把户口迁回来。
“好了！”
王主任把那张薄薄的接收函递给傅西洲，还郑重其事地跟他握了握手：
“回去告诉林建业同志，让他做好准备，三天后出发！到时候街道办敲锣打鼓去送他，给他戴大红花！”
“谢谢主任！我一定转达！”
傅西洲双手接过那张纸，激动得手都在“抖”。
那是忍笑忍得太辛苦导致的痉挛。
“那我就不打扰您工作了，还得回去给弟弟准备行囊呢。”
傅西洲敬了个礼，转身就走。
走出喧闹的办事处，外面的冷风一吹，他脸上的激动和热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他拿起那张接收函，对着太阳看了看。
上面“甘肃建设兵团农七师”几个黑体字，显得格外刺眼。
“建业啊建业。”
傅西洲手指轻轻弹了弹那张纸，声音轻柔得像是情人间的呢喃：
“哥对你好吧？这可是哥求爷爷告奶奶，才给你求来的‘福报’。”
“那里虽然没有红烧肉，但是管饱的黄沙那是应有尽有。”
“你也别嫌远，等你到了那儿，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时候，记得多念叨念叨哥的好。”
他小心翼翼地把接收函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现在。
钱有了。
工作卖了。
仇人的后路也断了。
傅西洲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
也是时候回家了。
毕竟，那个空荡荡的家里，还有三个“嗷嗷待哺”的亲人，在等着他回去做那顿“最后的晚餐”呢。
“系统，你说那一包强力腹泻粉，够不够让三个人拉到脱水？”
他在脑海里恶意地问道。
系统的机械音依旧平静无波：
“根据剂量计算，建议宿主分批投放。那个年代的公共厕所都在胡同口，一次性药量过大，可能会导致他们在去厕所的路上就发生不可描述的‘喷射’事件。”
“喷射？”
傅西洲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差点笑出声来。
“好主意。”
“那就让他们，在社死中迎接审判吧。”
他紧了紧衣领，迈著轻快的步子，朝着那个即将爆发风暴的小院走去。
“爸，妈，建业。”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