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正如吴狄所料,他一共也才跑出去十几里地,就遇上了马车侧翻在路旁的王胜一行人。
起初众人听到马蹄声,还以为是那伙天杀的贼人又追来了,一个个见危局将近,抬腿就往林子里钻,主打的就是一个死也要挣扎一下!
虽然这一路的遭遇莫名其妙,但他们不能都死在这里,无论如何也得有人活着出去报官,也得有人回去报丧不是?
先前是吴狄舍命断后,陆夫子本就一把年纪,他寻思著怎么也该轮到自己了。
毕竟答应了那死瘸子的事没能做到,总不至于再窝囊下去吧。
陆夫子须发皆张,一把将身后的学生往林子里推,声如洪钟地吼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今日老夫便在此,与尔等这群腌臜泼才拼个鱼死网破!”
“后生们!快走!”
他回头猛喝,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莫要管我这把老骨头!你们逃出去,把今日之事公之于众!莫要让我等死得不明不白!”
说著,他挺直了佝偻的脊背,一双浑浊的老眼瞪得通红,大有一副豁出性命也要护着身后人撤离的架势,只等著那“贼人”靠近,便要扑上去搏命。
郑启山、王胜等人见到这一幕,鼻子不禁一阵酸涩。
“先生”
“夫子”
“莫要管我,走啊!”老人佝偻著腰,双眼已满是死志。微趣晓说 哽芯醉快
三尺书生气自嘉,丹心未肯负年华。以此残躯拦劲敌,不教后辈丧尘沙。
他陆伯言,年少时平平无奇,求学时平平无奇,总不能一辈子都这么平平无奇吧?
人这一生,总要勇敢一次,不是吗?
比起垂垂老矣化为一抔黄土,这般死法,值了!
“额?老陆,你们干啥呢?怎么还热血上了?”
“不就是翻车了吗?这怎么还整得要死要活的?”
熟悉的话音传来,让所有人的脑子都嗡的一下。
直到马蹄声渐近,他们才看清马上端坐的是谁。
“擦!大哥?”
“彦祖兄?”
“怎么是你小子?贼人呢?”
众人反应不一,但满脸的懵逼却是如出一辙。
“贼人?都死了啊!不然我哪有空来找你们?”吴狄挠了挠头,说得轻描淡写。
听到这话,陆夫子等人虽满头雾水,但心中翻涌的更多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之后,吴狄又简略说了些细节,无非是菜坤三人及时赶到,那三个家伙太过生猛,或是刀劈斧凿,或是枪出寒芒,总之那一伙贼人被收拾得死透透的。
而他自己,就站在一旁啥也没干,妥妥当了回躺赢狗。
“原来如此,倒是老夫先前小觑了那三位壮士。”陆夫子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长长舒了口气说道。
郑启山、张浩几人也是啧啧称奇,实在没想到那三人竟如此生猛。
而看透事情真相的,似乎只有小胖子王胜。
他倒不是不信吴狄的话,只是比起他们离开时的凶险场面,他总觉得,是吴狄凭著那手例无虚发的飞刀,悄无声息地宰杀了敌人,方才更贴近真相。
只是吴狄讲述过程时,曾若有似无地朝他看了一眼,王胜瞬间明白对方的意思,便也识趣地没有开口点破。
“那现在怎么办?商队的人都跑没影了,我们的马车又侧翻在路旁,就连拉车的马都不知道跑哪去了!如今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该如何是好?”
张浩皱着眉,满脸苦恼,这一天天的,净遇上些糟心事。
马车侧翻这事,说起来也是无奈。
一群人跑得匆忙,吴狄断后也果断,可他们偏偏忽略了一个关键细节——这一行人里,竟没有一个会驾车的!
虽说君子六艺里,有“礼、乐、射、御、书、数”的说法,可一来王胜几人年岁尚小,压根没涉猎过“御”术。
二来陆夫子当年学这门技艺时就没学明白,如今一把年纪,能赶着马车跑出十几里地才翻车,已经算是运气爆棚了。
“没事,我方才路过时瞧了一眼,马车只是有些地方磕碰了一下,总体来说并无大碍。咱们众人合力,把它重新扶起来便是。至于拉车的马,就用我这匹布鲁斯吧!”
吴狄拍了拍胯下的骏马,随后抬眼望了望天色,继续说道,“经过这么一折腾,估摸著没几个时辰天就亮了。咱们走了这么些日子,约莫著距离府城也只剩大半天的路程。
发生这么大的事,死了这么多人,终究是要报官处理的,也好给死者一个交代。”
吴狄话音刚落,众人便纷纷点头附和。
“彦祖兄说得是!咱们这就动手!”张浩率先站起身,撸起袖子就往马车那边走。
郑启山和王胜也不甘落后,几人齐心协力,喊着号子,硬生生将侧翻的马车给扶了起来。
陆夫子见状,也颤巍巍地起身,帮忙捡拾散落在地上的书籍和行李。
布鲁斯性子温顺,被牵来套上马车,竟是半点不闹腾。
一切收拾妥当后,众人便重新上路。
吴狄驾车,陆夫子坐在一旁指点方向,其余人或坐或站,挤在马车里。
夜色渐褪,天边泛起鱼肚白,熹微的晨光刺破薄雾,洒在众人身上。
一路无话,唯有车轮滚滚的声响,伴着清脆的鸟鸣,朝着府城的方向,缓缓前行。
越靠近汉安府,路况便越发平整宽阔。起初路上车马稀疏,行不了多远,便见行人商旅络绎不绝,车水马龙的喧嚣声遥遥传来。
只能说不愧是一州治所,这般繁荣景象,确实非沐川县那等偏僻小地方可比。
就连那矗立在视野尽头的高大城墙,也从寻常县城的夯土墙,换成了规整坚实的青砖墙,砖缝紧密,墙垛森严,老远望去,就透著一股大城气象。
城门口有官兵持戈把守,神色肃穆。陆夫子早有准备,上前递过路引与身份凭证。
把守城门的官兵见是一群文质彬彬的读书人,倒也没过多盘查,只随意扫了两眼路引,便摆了摆手放他们入城了。
“小子,你先前不是说进城就要报官吗?府衙明明在城南,你这赶着马车往城北去,是何道理?”陆夫子掀著车帘,看着街景越来越陌生,忍不住疑惑发问。
深谙“朝中有人好办事”的吴狄却摇了摇头,嘴角噙著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此事不急。若是单凭我们几个毫无门路的外乡人瞎忙活,指不定要走多少弯路,惹多少不必要的麻烦。
我先带你们去找个熟人,此人颇有门道,有他出面周旋,事情定会简单许多。”
吴狄口中的熟人,自然便是棋圣雷凌云。
几日前二人在沐川县分别时,雷凌云曾特意留下城北的住址,还笑着说若他日到了汉安府,定要登门寻他,保准安排妥当。
毕竟,两人暗地里还有个师徒名分在,吴狄给抄录的那几本棋谱,也是实打实的无价之宝。
这老小子上心些也是应该的。
雷凌云无论是“棋圣”的江湖名望,还是棋待诏的朝廷官职,办起这种需要人脉周旋的事情,都远比他们这群平头百姓要方便得多。
这种时候,不找熟人帮忙,那留着干嘛?
只是没想到,雷凌云留下的地址倒是顺利找到了,但他本人却遇上了一些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