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山的声音不疾不徐,缓缓解释道。
“诸位试想,若只有三舟,其优劣之序,无外乎上、中、下三等。”
“若首舟为上,吾等弃首舟,观次舟。若次舟为中,比首舟更差,故弃之,择末舟,吾等所得,乃下等之舟;若次舟为下,择末舟,则为中等之舟。”
“若首舟为中,弃首舟,观次舟。若次舟为上,胜於首舟,则择之;若次舟为下,劣於首舟,则弃之,择末舟。吾等所得,皆是上等之舟。”
“若首舟为下,弃首舟,观次舟。若次舟为上,胜於首舟,故择之,仍是上等之舟;
若次舟为中,胜於首舟,故择之。吾等所得,乃中等之舟。”
文山说到此处,环顾眾人,只见他们迷茫困惑的眼神中,已渐渐透出几分明悟。
“六种可能,诸位请看。”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择得上等之舟者,有三;择得中等之舟者,有二;择得下等之舟者,仅有一。如此一来,我们选到上等之舟的可能,已有半数之多,远胜於原本的三分之一;而选中最差之下等舟的可能,也降到了六分之一,已是非常微小。”
“此策虽不能万无一失,確保我们必得最优之选,但在眼下,却已能將胜算提至最高。”
一番话说完,密室外的孤岛上一片寂静。
先前还在激烈爭论的修士们,此刻都陷入了沉思。
文山这番具体的推演,终於將一个看似全凭运气的难题,化为了一个可以计算的抉择。
“原来如此———”一名侠客帮的弟子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恍然,“我明白了,此计的关键,在於利用第一艘船作为参照,放弃了那三分之一选中最优的可能,却换来了后续更大的胜算!”
“那现在—”另一人立刻追问,“既然道理已明,可我们眼前並非三舟,而是百爭流。这百之中,吾等又该观望几艘,再开始抉择呢?”
这个问题,再次让眾人陷入了沉思。
一百艘船,其排列组合何止千万?
这又该如何计算?
然而,还没等他们理出头绪,一旁的黄秀秀便飞快给出了答案。
“三十七艘。”
“三十七?”眾人闻言一愣。
那名先前反应极快的侠客帮弟子猛地一拍手,脸上露出狂喜之色:“我懂了!这百之中的三十七艘,便相当於那三舟之中的第一艘!”
“我们需先观望这三十七艘船,將其作为参照,记住其中最好的一艘。而后,从第三十八艘开始,只要出现任何一艘胜过先前那最好的船,我们便毫不犹豫地选择它!”
眾人听完这番解释,终於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此法甚妙!”
“文山师弟,秀秀师妹,真乃神人也!”
讚嘆之声此起彼伏,先前所有的疑虑与焦躁,此刻都化为了由衷的敬佩。
文山见眾人已然明了,心中舒了口气。他內心明白,一百艘船並没有那么简单,但现在,也只要能说服他们就够了。
於是,他转头看向师姐,恭敬说道:“师姐,可以开始了。”
师姐深深地看了文山和黄秀秀一眼,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朝著那块古朴的石碑走去。
她伸出纤纤玉指,在那冰冷的石碑上,轻轻触碰了一下。
文山看著师姐决绝的背影,心中不禁暗嘆。
別看师姐在决策之时,事事都听从他和黄秀秀的建议,仿佛没什么用处。
可他心中清楚,正因为有她在,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內摒弃前嫌,达成一致。
她的存在本身,就有著无法言说的意义。
反观秦一那边,纵使秦一自己已经明白了破解谜题的关键,却依旧因为魔修之间的不信任与猜忌,导致场面一度陷入僵局。
若非风无涯、鬼瞳和石猛这几人站出来支持,恐怕他们此刻还在那间密室里相互提防,虚耗光阴,更湟论脱困而出。
或许,这就是领袖的作用,哪怕—领袖並不是他! “哗啦哗啦—”
就在文山思绪万千之际,一阵缓慢而沉重的破水声,从那漆黑如墨的海面远处,悠悠传来。
眾人精神一振,齐刷刷地朝著声音的来源望去。
只见遥远的海平线上,一个巨大的黑影正破开雾气,缓缓向著孤岛驶来。
隨著距离的拉近,那黑影的轮廓也愈发清晰。
那竟是一艘超乎所有人想像的巨船!
船身巍峨如山,通体由不知名的黑色巨木打造,船舷两侧雕刻著繁复而古老的图腾,散发著一股苍凉而磅礴的气息。
光是看其体型,便足以轻鬆容纳下在场的所有人,甚至还有富余。
“这——这第一艘船,竟是如此巨大!”有人忍不住失声惊呼,语气中充满了震撼。
“是啊!虽说船身上有不少触目惊心的破洞,看上去有些破损,但这般体型,想来渡过这片黑海,应当是绰绰有余了!”
这艘船的出现,瞬间动摇了眾人的心。
“诸位—”一名神铁营的弟子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乾涩,“我等——·真的要放弃这艘船吗?一它就是最好的那一艘呢?”
他的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明明刚刚才理解了什么是“最好的选择”,可眼前这艘巨船带来的视觉衝击,却让他们本已坚定的决心,產生了剧烈的动摇。
“道兄所言有理!”立刻有人附和,“策略终究只是策略,万一这秘境不按常理出牌呢?依我看,我们根本无需那般麻烦,直接选了这艘船,便可安然渡海了!”
“不可!”另一人立刻反驳,“我等好不容易才弄明白,应该如何选择,岂能在此刻功亏一簧?越是这等诱惑在前,我等越应坚守本心,相信文山师弟与秀秀师妹的判断!”
“没错!別忘了这是什么秘境!这秘境又在考验我们什么?!这一定只是个陷阱!”
一时间,眾人再次爭论起来。
师姐静静听著他们的对话,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动作。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孤岛边缘,那双清冷的眸子,淡然地注视著那艘巨船越来越近。
巨船没有丝毫停顿,在离孤岛不远的地方,与他们擦肩而过,巨大的阴影將眾人笼罩,隨后又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另一端的迷雾之中。
文山注意到,船只驶过的距离,並不是很远,而且比岸边要上低很多,但若要凭凡人之躯,从孤岛跃上船舷,也只有在那船身与孤岛最近的时候才有机会。
正如石碑所言,一旦曙不决,则舟逝无踪。
见到师姐毫不犹豫地放弃了第一艘船,眾人虽然心中五味杂陈,却也不敢再多言半句。
他们只能按捺住心中的不安,將目光重新投向海面,等待著下一艘船的到来。
然而,接下来的景象,却让他们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一艘艘船接连不断地从远方驶来,又渐渐远去。
可这些船,却一艘比一艘矮小,一艘比一艘破败。
有的只是几块朽木拼凑而成的木筏,有的船身甚至已经腐朽过半,仿佛隨时都会在风浪中解体。
光是看上一眼,就让人觉得摇摇欲坠,根本无法与第一艘那巍峨的巨船相提並论。
眾人的脸色,也隨著这一艘艘破船的出现,变得越来越难看。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
终於,第三十七艘船,一艘仅能容纳三五人的独木舟,也晃晃悠悠地从他们眼前飘过,消失在远方的雾气之中。
观察期,结束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身躯,屏住了呼吸,將目光投向了那片死寂的黑海。
从现在开始,他们將迎来真正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