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凶险重重。有一次枪口几乎贴上他的后腰。为了避开追踪,他一路换了无数个身份和手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他能平安回去,全是顾家的功劳。那份情,他始终记着。
而这一次回国,沈家需要打开江城市场,也少不了本地世家的支持。几经权衡,他最终选中了顾家。
而对顾老爷子来说,这次合作,同样势在必行。顾家有底蕴、有资历,却偏偏顾家后继乏力。
他的两个儿子,顾起云和顾呈云,皆是扶不起的阿斗。顾起云心思浮躁,被老婆牵着鼻子走,一心只想从顾家多分财产。而顾呈云虽然人老实,却难当大任。
唯一的女儿顾卿云,称得上惊才绝艳。可惜当年因为一场联姻与顾家决裂,后来更是年轻早逝。
放眼孙辈,更是让人失望。
孙子顾玮又蠢又坏,目光短浅,不堪造就。孙女顾盈盈倒还算聪明,可心胸狭窄,手段激进,野心全写在脸上,缺少格局。
顾老爷子心里,早已有了盘算。他需要一个外力,替顾家续上未来十几年的荣光。而沈家就是这个外力。
如果还能借着与沈家联姻,让这层关系更进一步,那自然再好不过。他看向沈昭霖,对他是千万个满意。
顾老爷子端着茶杯,目光幽深。
原本,顾老爷子和沈昭霖这场会面已接近尾声。
顾老爷子都已起身准备送客。临走前沈昭霖随意问了一句:“我看会客厅那边已经开始布置了,老爷子晚上有贵客?”
顾愈之哈哈一笑:“说不上贵客,却是个有潜力的年轻人。这小姑娘修复好了我顾家祖传的《秋山访友图》。戴老的弟子,年纪轻轻的,手底下的功夫却是真扎实。”
他顺口邀请道:“要不是想到你日理万机,我就留客了。怎么样,不嫌弃的话要不要一起?听闻你也喜好艺术,家中收藏不少,我介绍你们俩认识,年轻人正好一起交流交流。”
这话本是客套。作为沈家家主什么世面没见过?区区一位修复师,哪里入得了他的眼。
可出乎顾老爷子意料的是,沈昭霖竟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神色淡然:“好。那就打扰了。”
也正是这一句“好”,才有了开头那一幕。
宴席开始,气氛表面上其乐融融。
顾老爷子在兴头上,对林溪大加赞赏:“林溪啊,你这修复手艺当真是难得。年纪轻轻,就有这种定力和耐心,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沈昭霖像是第一次听到似的,饶有兴趣地听着,偶尔点头,神情看起来特别专注。
林溪看着他那副模样,只觉得好笑。
小时候,沈昭霖接送她去学画,对她的功课,进度,了如指掌。甚至哪一笔画得不稳,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如今倒好,演得像是头一回听这些新鲜事一样。
“说起来,”顾老爷子夹了一筷子菜,状似随意地问,“看你做事那股沉稳的劲儿,不太像一般家庭能养出来的。”
林溪笑得温婉得体:“老先生过奖了。我只是普通家庭出身,五岁那年有幸拜入戴老门下,后来肯多下些苦工练习罢了。”
“哦?”顾老爷子追问道,“那你父母,想必也没少用心吧?”
林溪微微一顿。“我父母都已经去世了。”她轻声道。
语气平静,却在提及的瞬间,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水意。
她也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会这样感性。或许是顾老爷子身上那种慈祥的气息,又或许,是对面那个男人,他们曾经,亲密得像家人。
这样的氛围让她无意识的卸下了防御。
沈昭霖听到这里,也沉默了下来。他还记得,那几年做邻居的时候,那对夫妻待他极好。二十年前他第一次刚到江城,好巧不巧,和林溪做了邻居。
那一年他十岁,林溪五岁。
头几年,他因为中毒的后遗症,身体一直不好,长期咳嗽,夜里常常咳到醒来。是林溪的父母,替他调配药膳,一日三餐从不敷衍。也是他们,在他最封闭自己的时候,把他当成自家孩子照看。
而林溪,也像个小太阳。每天笑着敲他家门,叮嘱他按时喝药,拉着他晒太阳,絮絮叨叨地说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给他自己最喜欢的红花小棉被,跟他说要记得保暖。
沈家内斗不断。而他作为下一任家主,更是所有人的靶子。从小在这种环境里长大,让他习惯保持距离,也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
和林溪一家人在一起林林总总的时光,把他灰暗又封闭的内心,一点点的照亮。
“那你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顾老爷子仿佛意识到自己语气里的急切,随即又补了一句,“我只是好奇,什么样的父母,才能培养出你这样的女儿。”
林溪想了想。
“我的母亲,很美。”她陷入回忆,“果断、坚强,从来不是那种被保护在温室里的性子。她习惯自己做决定,也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至于我的父亲,是大学教授,性子温和,待人宽厚。因此父母一直恩爱不离,他们的性格正好互补。”
她说到这里,无意识的露出了缅怀的微笑。然后又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抱歉,顾老先生,一不小心失礼了。”
顾老爷子却仿佛没听到她的道歉。
“果断,坚强。”
他翻涌的情绪几乎掩饰不住。
果然。他的女儿顾卿云,原本就是这样的人。
当年,他几乎是把她当成继承人来培养的。聪慧、果决,远胜家里那两个儿子。
只是后来,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她被强迫去联姻。
她性子刚烈,当场拒绝,转身就与顾家断绝了关系。
那时候,他也在气头上,没有低头。
等后来想找人时,他因为自己脾气倔,只让人暗中打听,不真正去相见。
他一直在等女儿主动低头。
再后来,等消息传回来的时候,他的女儿,已经不在了。
她身体底子本就不好,可他怎么都没想到,白发人,会送走黑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