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村庄事务日益繁杂,鼠鼠们的分工也愈发明確。诺文很快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莱茵忙不过来了。
桌上堆积成山的树皮报告,就是最直观的证明。
他逐张翻看著,能清晰地看到莱茵的字跡如何从每天清晨的工整秀气,到深夜睏倦时的潦草飘忽。
诺文不由嘆了口气,几乎能想像出莱茵深夜里强撑著困意,小脑袋在灯火下一点一点的模样。
问题出在书写材料上。
树皮粗糙不平,炭笔划过,字跡很容易变得模糊。为了写出能看清的字,莱茵必须把笔尖削得极细,写几个字就要削一次。
况且树皮乾燥后容易开裂,沾了水又容易腐烂,根本无法长期保存。炭粉本身也並不牢靠,隨便碰几下可能就会变得模糊不清。
就算是这样缺点满坑满谷的树皮,村里的存量也不多了。其他会写字的鼠鼠们就算想帮忙分担,也没有可以书写的材料。
这就导致除了诺文亲自负责的战鼠部队,其他所有需要记录和传递的信息,都不得不匯集到莱茵这里,才能被整理成清晰的报告。
工匠鼠、裁缝鼠、玻璃鼠、农鼠乃至和维瓦尔学习养马的牧鼠,他们所有的知识,经验和问题,全都压在了修女单薄的肩膀上。
这样下去肯定不行。
得造纸。
必须造纸。
诺文想。
这不仅仅是文字载体的质量问题。有了纸,才能普及知识和图例,把一只鼠鼠模糊的经验变为其他所有鼠鼠都可以理解的教材。
可造纸这件事
进行得並不怎么顺利。
诺文经过一天一夜的计算,发现造出一张质量不佳的草纸,竟然比砌出那个双塔热风高炉都难。
按照原始办法,纸浆原料需要发酵沤烂,这一过程通常会持续好几个月,臭味能传到山洞各处,鬼知道是哪路神奇的异世界细菌在懒洋洋地软化纤维。
他当即就想到用碱法製浆的办法,將几个月浓缩到几小时內。
这不算难事,草木灰用水浸泡过滤,得到氢氧化钾溶液,也就是碱水,和破碎的植物纤维一起丟进大锅沸腾几个小时
这么一看,事情似乎解决了。
然后新的问题隨之而来——容器和化学危险。
诺文看了一眼走道上跑过去的小鼠,嘆了口气。
眾所周知,氢氧化钾具有强腐蚀性,溅到皮肤会造成严重的化学烧伤,溅入眼睛几乎肯定会导致失明,还会迅速让钢铁生锈。
而操作沸水和纸浆本就极度危险,搅拌时不小心接触,就会导致深度烫伤。
高温下碱液与各种纤维杂质反应,必然產生刺激性的化学烟雾,会损伤肺部。
眾所又周知,一般来说,体型越小的生物,臟器过滤的能力就越脆弱
这还只是造纸流程中的一部分危险而已。
诺文绝对不会让这种毫无鼠道考虑的工业垃圾出现在拉曼查。
他转头看向那块描绘著详细构造的石膏板。
这款新型造纸设备,复杂程度比起高温炼铁炉有过之而无不及。
它不再是一个坑或者一口大锅,而是用耐火砖密封砌好的炉膛,而那个本就作为消耗品设计的金属锅,將成为鼠鼠们的第一个化学反应釜。
所有有害气体隨著烟道直接排出,一套传动系统由侧壁贯穿中心,连接著机械化搅拌器,能让鼠鼠们在安全范围內操控。
只是,为了这些额外的防护,它必须牺牲其他
例如建造时间、维护成本和加工难度之类的。
所以直到现在,他们都没用上纸,莱茵也只能挑出各行最擅长沟通的大鼠作为负责人,再找几只机灵的小鼠帮忙传话。
诺文自嘲般地笑了笑。
知识的诅咒啊。
既然他知道一切问题都可以被更安全地解决,就无法对眼前的落后与危险视而不见。
这不仅仅是造纸,更是要培养出拉曼查的第一代工程师和化学家。
他站起身,看向山脚下忙碌的景象。
村庄又变了不少。马厩旁边空了一片,维瓦尔扛著铲子,把积雪儘量铲开,给他的马儿腾出几块能出门走走的空地。
在安卡拉的帮助下,工坊区和外界联通的通道也被硬生生凿通了,鼠鼠们在那儿造了简单的轨道,能载著小车一路滑下去,或是从上面拉绳子拖上来。
民兵们在进行简单的训练,一群小黑点在雪中扑来扑去。 诺文不自觉露出笑意。
这就是他可以耐心等待的底气。
“诺文先生!”门突然被敲响,莱茵小步跑了进来,兴奋地喊道,“鼠块!长得好大!”
“您快来看看!”
诺文微微一愣,快步跟莱茵来到温室。
温室里架起了两口冒泡的铁锅,农鼠们手头没锄头没铲子,很不適应地抓著一把小刀,贴紧观察窗,看里面的鼠块。
“诺文!”安卡拉兴奋地挥著手,又咚的一下把尾巴抽在种植箱上,“鼠块变大啦!今天吃烤鼠块吗?”
“別急。”
诺文弯下腰,靠在窗前仔细观察。
鼠块已经和鼠鼠们的手腕差不多粗细了,像一根根灰白的小萝卜。
那股轻微的嘎吱声还在继续,树根表皮似乎都快被撑破了。
在向阳的观察窗这一面,菌丝很少,但隨著鼠块变得越来越大,它自身向后方投下了越来越浓的阴影,已经遮蔽住了一部分根系。
灰色的菌丝就在光暗交界处微微飘荡。
诺文沉吟片刻,对眾鼠发话:“这一批先割下来。后面的菌丝都长出来了,我们还不知道它会怎么长,小心为上,免得浪费粮食。注意,要割上面硬化的根”
农鼠们似懂非懂,但听到割下来,顿时兴奋起来:“诺文先生,您是说可以收割了吗?”
“对。”诺文点点头,“收割!”
“它成熟了!”
“好耶!”
鼠鼠们心中立马放鬆下来,兴高采烈地排成一排,拨开观察窗,把鼠块拽过来,用小刀咔嚓一割!
每只鼠手中立马多出了一个半面毛茸茸的鼠块,上下都有木质化的根,防止蘑菇丝跑进鼠块里面。
诺文摸了摸下巴,总感觉这种温室鼠块有点像香蕉。
“鼠块!”
“好大的鼠块!”
农鼠们嘰嘰喳喳地互相攀比:“我种的这个最大啦!”
安卡拉努力吸了一口:“怪味道!但没有毛毛的地方香香的!”
“咳咳。”莱茵板起脸,清了清嗓子,“忘记规矩啦?诺文先生说过,鼠块切下来,先该做什么?”
“丟到大锅里煮!”
鼠鼠们踮起脚,把鼠块不舍地放到安卡拉的铁丝捞网中,催促道:“快煮快煮!不要像核桃的鼠块一样坏掉啦!”
“喔!”安卡拉双手抓著柄,小心地把鼠块浸入滚水中,慢慢搅拌著。
“滋啦!”
菌丝颤动著垂了下去,水很快变成了一锅浑浊的浓汤,散发著一股发霉木头和若有若无的菌菇气味。
龙娘搅了半天,尾巴著急地甩来甩去,总算没耐住性子,一把將鼠块捞出。
“大家快看!”
她一把抓住滚烫的薯块,露出甜甜的笑容:“我们种的鼠块!”
“然后”安卡拉挠了挠头,“怎么吃呀?”
“剥皮!”
农鼠们吵吵嚷嚷,挤过去,小心地抓住上下根,像剥香蕉一样扯下来。
里面是黏糊糊的白色淀粉,他们都凑上去闻了闻:“香香的!”
诺文严肃地制止了大家偷吃的行为:“先別急著吃。”
“淀粉受热糊化了,吃了黏嘴巴。”他又看了看內壁上附著的不少淀粉,“这些还要刮下来,別浪费了。”
“况且这鼠块鲜美无比,该给功臣先吃”
安卡拉期盼地盯著他。
诺文笑了笑,想到了一个合適的试毒鼠选。
“给仓鼠大王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