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姑娘,这更深露重的,蹲在別人家墙根底下听墙角,可不是什么体面事儿。
时有尽话音落下片刻,墙角阴影里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没想到时公子也是个铸剑师。”
“时某也没想到林姑娘这般英勇,单枪匹马就敢行刺中涓。”
时有尽原想再打趣两句,可等她走近月光下,话音却是一顿。
“姑娘这是”
他上下打量一番,不由得蹙起眉头。
林花霜面色惨白如纸,唇上不见半分血色,若不是那双眸子还凝著一点活气,简直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更要命的是,她左边袖子空荡荡地垂著,竟是断了一条手臂。
“行刺失败,总得付出点代价。”林花霜微微侧身,將空袖掩进暗影里,声音平静,却透著一股疲惫。
这般狼狈模样被人直勾勾瞧著,终究让她有些不自在。
“有酒吗?”她问。
月光清冷。
竹居后院的林子里,时有尽与林花霜各倚著一竿瘦竹。
咚——
陶碗相碰,酒水四溅。
林花霜仰头饮尽,隨手抹了抹嘴角:
“我自幼痴迷铸剑,可惜天赋有限,除了这把寒花剑,再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了。”
“时公子你”
时有尽端起酒碗,截过话头:“时某虚长几岁,林姑娘若不嫌弃,唤声兄长便是。
当不了爹,当个哥也不错。
曹阿瞒不是说过:对酒当哥,人生几何?譬如花霜,她挺能喝。
林花霜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时兄呢,又是因何学的铸剑?”
二人碗沿再次相碰,各自饮尽。
时有尽擦了擦嘴,目光投向茫茫夜色:“小时候,我娘总逼我在炉火边看我爹铸剑。”
“那会儿嫌烦,每回都偷偷朝他吐口水,挨了十六顿揍之后,就老实跟著学了。”
林花霜闻言,竟仰头笑出声来,笑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朗。
“时兄倒记得清楚。”
断了一条手臂,她反倒像是卸下了什么枷锁,添了几分侠客(杨某过)似的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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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杨姑呃林姑娘,你何时来的?”时有尽头也不抬,斟著第三碗酒。
“你与公主殿下同楚军说话时,我便在了。”
时有尽斟酒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又继续倒满。
林花霜主动与他碰了碗,说道:“徐姑娘或者说,滕玉公主。”
“那日祭祀见她气度不凡,我便生了疑。后又与她对视,看清了她眼底藏著的恨意。”
“就凭这些?”时有尽不动声色。
林花霜摇头,“若只如此,还不足以断定。
“昨夜我逃至蛩音山,在林中撞见几具尸骸,从刀痕看,是越国斥候的手笔。今日又见二位在屋中情形”
她略一沉吟,“试问,怎样的女子既有清贵之气,又怀深沉恨意,更辗转於两国险地?”
时有尽不置可否,只晃著酒碗:“时某权当姑娘醉了,说的是玩笑话。”
林花霜凝视他良久,才点点头:“说的是,是我醉了。”
“来,时兄,最后一碗。”林花霜单手举碗,苦笑一声,“喝完,谈正事。”
“敬你。”时有尽迎碗一碰。
咚——
二人仰首,酒尽碗空。
“时兄,其实我观察你很久了”林花霜放下碗,嘴角牵起一抹淡笑。
此时此言此笑容,很难不让人多想。
“林姑娘请自重。”时有尽不著痕跡地往边上挪了半分。
“你眼里有恨,和我眼中的恨,是一样的。”
林花霜目光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化不开的决绝。 “承认吧时兄,你真正想的,也是復仇。”
时有尽默然垂下手。
林花霜缓缓伸手,按住他垂下的手臂,轻笑道:“时兄不必费心灭口,等我说完,我的命,隨你处置。”
“实不相瞒,我並不清楚你的来歷,但我能感觉到,你与我在做同样的事。”
“今日来找你,是有事相求。”
“帮你復仇?”
“是。”林花霜答得乾脆。
“杀中涓?”时有尽又问。
这次林花霜却是摇头,“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后一次刺杀。”
“杀一个阉宦,不过是泄愤。楚王不死,林家这样的悲剧只会不断重演。”
“杀楚王?姑娘好大的气魄。然后呢?”
时有尽原本以为她分不清洪流与源头,此刻倒是真正提起了兴致。
“我有一计,需与时兄联手。”
“是何计策?”
林花霜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此计名曰:割头献礼。”
见时有尽神色微凝,她反倒笑了:
“时兄何必这副表情?你们医者不也讲究物尽其用?”
“將我头颅献与楚王,就说是林家罪女已伏诛。连那中涓得知,想必也会心头一快。”
“时兄与公主在外两年,恐怕尚不知情,屈狄身死的消息早已传回。”
“待我死后,他的命,大可一併推到我身上。”
林花霜眼中燃起最后一点近乎疯狂的火光,忽然单膝跪地:
“藉此打消中涓疑虑,换得楚王大喜。机会,只此一次。”
时有尽听得专注,也能感受到她字字真切,只是心下莫名有些无奈。
他站起身,低头看著跪地的女子。
“嘖,”他轻咂了下嘴,“林姑娘计策虽妙,可时某怎么越听越觉得死定的人好像是我啊?”
林花霜並不慌张,反问道:“等时兄你为楚王铸成那劳什子剑后,真的还能活命吗?”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用我这废人的一颗头,换一个刺杀暴君的机会,无论成败,总好过窝囊地死在那阉狗之后。”
“又或者”
林花霜仰头看向时有尽,哀莫大於心死:
“若时兄事成后尚有脱身之法,或惜命不愿同行,那用我的头去换取楚王信任,或许也能为你將来的计划,铺一垫脚之石。”
hr谈判三策略:示强,释惠,攻心。
时有尽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欣赏。
若有来生,这样聪慧的姑娘他绝对不会放过——抓到公司当牛马。
他原本已经不对“布衣撼天”的成就抱有期望了。
如今看来,似乎可行。
时有尽搀扶起了她,隨手拿起酒壶灌了一大口:
“来吧,割脑袋。”
林花霜闻言一愣,她虽已经抱有了赴死之决心,但剧情似乎不大一样啊。
不是应该先极力劝住,她再展现决绝。
然后对方心中崇拜,眼中惋惜,狠心一嘆,最后深深悼念。
“时兄,割头之事需得等你铸剑完成之日,赶往郢都献剑之前。”她苦涩一笑。
“酒意有些上头了。”
时有尽尷尬一笑,原本是不想表现的太过沉重,反倒闹了笑话。
说不惋惜是假的,如花似玉的姑娘,侠肝义胆的性格。
他瞥了一眼林花霜那空荡荡的衣袖,嘆息道:
“杨姑娘”
“时兄,我姓林。”
“呃林姑娘,时某铸剑將会在九九八十一日之后完成,届时你我仍是此时,在此地,时某为你割头。”
林花霜有些尷尬,“那倒也不必,我自己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