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雾彻底散去。
虎山君也如大雾似的消失了。
它想不通,自己苦等一千三百年,连心爱之人的一片衣角都没等到。
而这个平平无奇的凡人,居然有姑娘心甘情愿说等他个一千三百年?
它一气之下跟著雾溜了,决定上山抓一百只山雀,逼它们合唱一百遍《百鸟朝凤》。
临走前,它虎啸震山林,只丟下一句:
“女娃娃,回头看。”
滕玉猛地回过头。
时有尽好端端地站在那儿。
穿著一身灰扑扑的羊皮袄,怀里还抱著另一件,手里拈著一块银光闪闪的奇异金属。
“时某与虎谋皮未遂,不过它倒是赠了两件羊皮袄,说天冷,让咱们穿暖和点儿再下山。”
滕玉呆呆地望著他,一时说不出话。
“时某本来想问它能不能换身青龙皮袄,配你的青鱼儿正合適。结果它让我滚,嘖,真没幽默感。”
她仍不言语,唯有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那虎山君曾说:双鸟暂时离分,必有重逢之日。
指的难道是此刻?
她忽然有些心慌。
若这是真的,那一千三百年岂不也是真的?
她可是亲口答应了的。
她还说自己是心甘情愿。
可万一这时有尽不喜欢她咋办?
万一现在喜欢,今后不喜欢咋办?
她纠结了一个剎那,便不再去想了。
欣赏也好。
喜欢也罢。
她可是堂堂吴国公主,征服区区一个草民还不是手到擒来?
美色。
情意。
患难与共的决心。
她一样不缺。
她感觉自己距离征服他,只差主动。
父王说过,喜欢就要去抢!
时有尽说过,喜欢什么,便要努力爭取。
母后说过不行,她那招现在用不合適。
滕玉此刻天人交战,脸也红,心跳也咚咚!
情字落在女子身上的体现,是勇敢。
“原来时某死了,胜玉会哭得这般梨花带”
时有尽话没说完,滕玉就像一只终於找到归巢的雏鸟,猛地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
“时有尽,你再胡说八道,我就用青鱼儿把你捅成马蜂窝,然后、然后挖个坑把你埋了!”
“好了好了,没事了。虎兄就爱开玩笑,其实这山上除了小山雀,没有动物不喜欢它。”
滕玉在他怀里闷闷地摇头,抱得更紧了,仿佛一鬆手他就要化成雾散掉似的。
时有尽无奈,只好由她抱著,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时有尽,你继续说话,说什么都好。”滕玉抬起头,脸颊緋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你不准不说话,更不准再离开我。否则我就挖你坟。”
时有尽:“”
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发言。
他笑著嘆了口气。
人生大起大落,的確容易让人走向极端。
就比如他第一次模擬的时候,任务是去救一条白蛇,结果反被那蛇咬了一口,毒发身亡。
退出模擬后,他气得半夜溜进军师房里,把他养来泡酒的十八条蛇的牙全拔了。
非常解气。
而现在的滕玉嘛,他大概也能懂。
原生家庭不太幸福的姑娘,经歷一番生死跌宕后,解锁点“病娇”属性
也是合情合理,合情合理。
人非圣贤,如此貌美姑娘贴在自己怀里,若什么都不做,实在愧对人家。
时有尽闭上眼,说著话,享受著她温柔的怀抱。 得寸进尺,还是不得寸进尺,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滕玉闭著眼,听他说话,感受著他温暖的怀抱。
她感觉自己此刻一定很不知羞,竟然主动投怀送抱。
还是两次。
也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別的原因。
二人拥抱之际,总感觉时间过得好漫长,周围一切声音都仿佛在不停变换。
渐渐的,不知过了多久。
二人相继睁开眼睛。
周遭景物已然大变。
眼前不再是雪岭崇山,而是一条熟悉的泥泞小路,路边歪歪扭扭立著个破旧的茶摊招牌。
“这”滕玉愕然。
“这就下来了?”时有尽有些诧异,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身旁同样一脸茫然的滕玉。
两人衣衫整齐,甚至连半片雪屑都无,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只是一场逼真的幻梦。
唯有他手中的锡块,证明著一切並非虚幻。
“这虎兄服务还挺周到。”时有尽嘖了一声。
“时有尽,你觉不觉得哪里有问题?”
滕玉四下张望,环境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时节变了。”时有尽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他们上山时虽是严寒,但枝头犹有枯枝。
此刻放眼望去,远处山峦却已披上一层浅浅新绿。
摊子还在,灶上还冒著热气。
但灶后忙碌的人,却非那位鬚髮皆白的老翁,而是一个繫著围裙中年男人,正拿著蒲扇对著灶火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著。
时有尽与滕玉对视一眼,走上前去。
“店家,叨扰了。”时有尽开口道,“请问之前在此处卖茶的那位老丈呢?”
那中年男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们一眼:
“你们找我爹啊?他去年开春时候就没了。老人家嘛,睡梦里走的,没受什么罪。”
“没了?”滕玉一怔,“我们上次见他才”
“你们是一年前来过的那两位客人吧?”中年男人似乎想起来了:
“我爹临走前还念叨过,说有一对顶好看的侠士夫妇进了山。他是日日等,夜夜瞧,直至去世都未见二人下山的身影。”
“二位,你们究竟何时下山的?”
时有尽:“”
滕玉:“”
模擬器外。
杨金莲的房间內,时间仿佛被无形拉长。
就在不久之前,周遭的一切还流转如常。
然而山中那场残忍血腥的遭遇,惊得她猛然转醒。
她难以入睡了。
於是她索性坐起身来,伸手取过一直放在身旁的那柄古剑。
这剑鞘是祖上后来配的。
她听长辈说过,这把剑最初出世的时候,並没有鞘。
相传,这是一把復国之剑。
是一位隱居的铸剑师,倾注心血所铸,最终赠予某位亡国公主的神兵。
但这终究只是传闻。
传闻嘛,世代流传,早已真假难辨。
杨金莲“錚”的一声將剑抽出,在空寂的房间里静静端详。
锋刃映著从窗隙漏进的微光,流转著一层难以言喻的幽古之气。
她在这一刻,专注地感受著剑意。
也是这一刻,时间流速变得缓慢了。
她只是觉得今夜格外漫长,並未察觉任何异样。
这把剑,她时常拔出,擦拭,甚至曾持它御敌斩寇。
因此,它並非什么深藏不露、终见天日的秘宝。
若说它真有甚么特別之处
便是说两点。
其一,此剑称得上锋芒绝世,锻造惊天。
其二,便是它自离开那铸剑炉火之日起,便仿佛陷入了漫长的等待,歷经辗转,沉默地穿越了漫长的光阴,才最终流传到她的手上。
至今,已有一千三百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