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语儿乡。
二人在一处乡驛门口暂歇。
滕玉坐在石阶旁,愁眉不展。冷风凛冽,穿身而过,冻得她微微缩肩。
时有尽也打了个响亮喷嚏,却仍是一副逍遥自在的模样。
他心知滕玉愁绪从何而来。
越王昔年入吴为质,夫人隨行,途中曾在此地一亭中生下一女,此亭故名语儿亭,河为语儿涇。
后来越大胜吴,便下詔將此地改称语儿乡。
她触景生情,却只將情绪压入心底,不愿破坏当下的氛围。
她不愿说。
时有尽便不会问。
又过三日,二人沿南道继续前行。
清晨凉爽,空气也清新。
滕玉心中有一事縈绕心头,终是忍不住开口:
“时兄,你觉得阿弥陀那番话,可有道理?”
“关乎公平之说?”时有尽没回头,仍看著前面的路。
滕玉轻轻嗯了一声。
“说不准。”时有尽答得乾脆,“人生在世,哪来那么多道理可讲。”
“那你当时还答应得那般爽快?”滕玉快走几步追了上来。
时有尽忽然笑了一下,侧过头来看她:
“吶,这你就不懂了。路人甲隨口一提的线索,往往是主角团破局的关键。”
滕玉蹙眉:“你总说些让人听不明白的话。”
时有尽收敛笑意,语气静了下来:“说笑罢了。我认同他,是因为那孩子对地质之理的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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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山中容易迷路,多是由於山中含磁,遇雷雨、强风扰乱方位,使人不辨南北。”
滕玉若有所悟,又问:“那山中叮噹异响呢,真如他所言?”
“大致不差。山体含铁,遇地气涌动或岩层相磨,便会自鸣。”
滕玉眸中一亮:“如此说来,逢山魅极可能就是赤堇山?”
“十之八九吧。”时有尽想了想说。
她唇角微扬,笑意却又渐渐收敛:“可我们如今一路南下”
时有儘自然明白她未尽之言,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既然决定了,就不要再回头多想。”
滕玉摇摇头,“我並非后悔,而是疑惑。”
“潦草答应助阿弥陀,风险大、回报薄,这不像你平日的作风。”
时有尽脚步微顿,没料到她竟如此懂自己:“好吧,坦白说,我的確不单是为了阿弥陀。”
“无折的死,与那越地驛骑脱不了干係。若有机会”
“还是不对。时兄,你莫不是骗我了吧?”
听他此言,滕玉又想起一事:
“那日在山阴县,我便发觉你神色有异。这里面怕不是还有什么別的缘由吧?”
时有尽沉默片刻,最终只是摇头。他不愿再提起母亲的旧事。
撒个谎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骗她了。
“其实南下还有一重考量。”
他话锋一转,引开她的注意:
“若赤堇山真是花涧亭外那片山,不如先南下去若耶溪取铜,顺道了结阿弥陀所说之事,再返程北上入山。”
滕玉恍然,“一石三鸟,这回说得通了,確是时兄的作风。”
时有尽:“”
他有些无奈,为何一定要多有谋划才是他的作风呢?
身为一名想要唤醒大眾真、善、美的三好青年,他明明一直秉持著严以待人,宽於律己的铁律。
二人继续走著,天渐渐温暖起来。
时有尽忽然也想起一事,“时某也有件事想问胜玉。”
滕玉眨眨眼:“时兄请讲。”
“你近来为何总唤我时兄?先前不是直呼其名么?”
滕玉脸颊微热,低下了头:“你我相识那日,不是还逼迫我叫吗?我以为你喜欢。”
时有尽哦了一声。
滕玉倏然抬头,杀意肆起:“哦是何意?若不喜,我今后仍唤你时有尽便是。”
“只是好奇罢了。”时有尽淡淡笑道:
“时有尽也好,时兄也罢。你唤的,我都喜欢。”
“你、你这人。”滕玉脸上顿时緋红一片,扭头急走几步:“哎呀什么喜不喜欢的快些赶路吧!天都快黑了。”
时有尽抬头望了望明晃晃的日头,一脸茫然:
“这不才晌午吗?”
她头也不回,脸更红了,声音隨风飘来:
“再半日不就黑了吗!”
时间如白马过隙,转眼又死了一匹。
“时有尽。”
“嗯,我在。”
“时兄。”
“在呢。”
“时有尽?”
“又怎么了?” “时兄?”
“你叫魂呢?”
“胜玉这次是真有问题要问啦。”
“问。”
“时兄可曾有过心仪的姑娘?”
“时某常年窝在山里,终日打铁铸剑,偶尔贩剑。別说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姑娘,连只像样的山鸡都难遇上。”
“谁问你山鸡了!不正经。”
“那胜玉可有心许之人?”
“方才有,现在没了。”
“嗯?他死了?”
“对!死的透透的,脑袋都叫人砍下来了。”
“嘖,胜玉节哀。”
“呆子。”
“哎?胜玉怎又骂人?”
“要你管。”
溪边。
时有尽如鹿似的伏地饮水,毫不顾忌形象。
他也不想如此,怎奈半路上,所携水壶就坏了。
滕玉见他这般模样,一时失笑,又望向自己手中刚灌满水的壶。
“时有尽,我问你个问题。”
她別过脸,不去看他。
“问咕嚕咕嚕问唄。”时有尽喝得畅快。
“胜玉算不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姑娘?”她等待著回应,心乱如麻。
“当然咕嚕咕嚕算,胜玉是时某来到这个世界后,见到的最漂亮的姑娘。”
滕玉得意地笑了。
她低头照了照水影,水面浮动,映照出一抹欢顏。
『嗯,胜玉当然算。』她自信满满。
“喏,你用这个喝吧,喝完帮我装满。”她將水壶扔了过去。
时有尽答应的痛快,可惜没接住。
水壶稳稳掉入了溪水里。
一晃半个多月,两人一路打听,来到一个叫“芦花驛”的江边小渡口。
秋深水寒,江面芦花如雪,飘摇不定。
驛馆里南来北往的客商多了些。
时有尽凑到一伙看起来见多识广的行脚商人堆里,一边分享著乾粮,一边旁敲侧击。
“赤堇山?没听过。”
“若耶溪这倒有所耳闻。不过客官若要往那边去,必得过臥牛岭。”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商贩嘬著菸袋锅子,回忆道:
“那岭子高倒不算极高,就是路陡林密,不太好走。”
“臥牛岭”时有尽默默记下,“多谢老哥提点。”
夜里,驛馆简陋的客房內。
滕玉借著油灯检查起青鱼儿。
时有尽则在榻上摊开那本《铸术心要》的残卷,查看关於若耶溪的模糊记述。
“看来,这臥牛岭是非翻不可了。”
时有尽嘆气道:“胜玉啊,你说咱们会不会在山上遇到隱世高人、仙丹灵兽,或者被山贼抓去当压寨夫人和女婿?”
滕玉头也不抬,指尖拂过锋刃:“若遇山贼,正好试试我的匕首利不利。”
“至於时兄你,或许可以凭三寸不烂之舌,与山贼头子结拜,顺便接管山寨?”
时有尽抚掌称讚:“妙啊。”
“如此一来,你我山上称王称霸,种田养猪,倒也乐趣横生。復国铸剑什么的,太累了。”
滕玉终於抬眼,没好气地瞪他:“时、有、尽!”
一个月后,时已入冬。
寒风凛冽,二人终於站在了臥牛岭北麓脚下。
山势果然如臥牛盘踞,苍茫雄浑。
天气骤冷,他们早已在途经的县里添置了冬衣。
时有尽裹了件厚实的粗布棉袍。
滕玉则穿著一身藕荷色夹棉襦裙,外罩一件防风的深青色斗篷,领口缀著一圈柔软的兔毛,衬得她脸颊愈发白皙。
山路难行,枯枝掛霜。
所以二人没有上山。
但他们並非是怕冷才不即刻登山。
山脚下有一间客栈,名曰:冬唤春。
他们此刻正站在距离客栈的不远处。
滕玉脸颊通红,在用这辈子学过的脏话,不遗余力地辱骂时有尽。
时有尽正背过身,朝著野地撒尿。
接著,他们就向客栈走去了。
客栈是土木结构,顶上铺著茅草,比起龙门客栈差了太多。
可同样给人冷峻的杀意、恐惧。
因为在二人的前方,客栈里,刚刚推门出来一个店小二。
那店小二正端著一簸箕铡短的草料,准备餵给一旁马厩里的几匹黑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