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呼啸了一阵,果然如时有尽所料,到了后半夜,那股邪劲儿便渐渐弱了下去。
“看吧,风小了。”
时有尽活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四肢,吸著气站起身。
“走吧胜玉,该干活了。再蹲下去,咱俩真要变成这山头的望夫哦不,望风石了。”
滕玉也跟著站起来,紧了紧衣袍,“今夜之事,还望时兄莫要与外人提及。”
时有尽正低头跺著脚回暖,头也没抬,“放心,时某的口风,比这后半夜的山风都紧。”
“顶多也就是將来写自传的时候,在《我与公主殿下风露中相逢》那一章里,稍稍提上那么一笔。”
滕玉一口气堵在胸口,瞪著他,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別过脸,闷声道:“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没入黑暗,摸索著拾取被风吹落的枯枝。
寂静在辽阔的天地间蔓延,只偶尔传来枯枝被踩断的轻响,和两人低低的喘息。
走了好一段,就在时有尽以为这沉默要持续到拾完柴火时,身后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
“时有尽”
“嗯?”他应著,顺手摺下一根拦路的枯枝。
“我方才”她的声音听来有些含糊,“是不是挺丟人的?”
时有尽抱著满怀的柴火站直身体,回头望向她。
夜色朦朧,看不清彼此神情,他只淡淡笑了笑:
“时某认为,孩子想念自己的娘亲,是天经地义的事。哪怕落了泪,哪怕她是一位公主。”
滕玉一怔,那句话轻轻落进心里。
时有尽却已转回身,一边往前走,一边像是隨口念叨:
“胜玉是个好姑娘。假如有一天时某死了,说不准也会为我哭一次。”
“厚脸皮你这种人想死可没那么容易。”
“都会出言打趣我了,看来心情好一些了?”
“好多了。”
“那便好,”他洒脱一笑,“如此,时某的心情也好了一些。”
说完他没再回头,自顾自地埋头找柴火。
滕玉停在原地,望著他清瘦的背影融在夜色里,鼻尖驀地一酸。
她飞快低下头,假装被风迷了眼睛,用力眨了眨,隨即快步跟了上去,默不作声地从他怀里分走一大捧枯柴。
时有尽也没拦,只轻轻嘖了一声:“还挺能干。”
“那是自然,”她哼了一声,声线却已恢復清亮,“本宫好歹也是练过的。”
“是是是,殿下威武。要是能自己一个人把这些全捡回来,那就更威武了。”
又费了些时辰,二人终於拾够了能熬过后半夜的柴火。
在一处背风的石坳里,时有尽熟练地搭起柴堆,滕玉则安静蹲在一旁看著。
“胜玉,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时某今日便教你个生火的小诀窍。”
滕玉依言凑近了些。
“你看,得预留气孔,柴不能堆太实哎对,轻轻吹气,要又轻又稳”
“胜玉啊胜玉,时某不是让你鼓著腮帮子学青蛙誒誒,轻点!灰!灰全扬起来了!”
在时有尽一番“细致入微”的教学之下,不多时,滕玉成功得到了一副被烟燻得发黑、沾著草灰的脸颊,和一双被呛得水光灩灩的眼睛。
时有尽强压笑意,慨嘆道:“唉,孺子蠢笨如牛,不可教也。”
滕玉又气又窘,猛地起身,唰地拔出青鱼儿。
时有尽嚇了一跳:“哎哎?殿下,说归说,闹归闹,別拿匕首开玩笑君子动口不动手”
“可我是女子。”
她手腕一翻,寒光闪过,身旁一根粗枝应声而断,隨即將削尖的树枝利落丟进火堆,冷哼一声:
“时有尽,如今我的武功可恢復了。”
时有尽瞅著那根被无辜“泄愤”的树枝,摸了摸鼻子,“胜玉冰雪聪明,来,时某再给你演示一遍。”
滕玉瞪他一眼,终究没忍住,唇角悄悄弯起又迅速抿住。 她还刀入鞘,重新蹲下,仿著他的动作小心拨弄柴火。
这一次,火苗终於听话地窜了起来。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白驹就死了。
一晃数日,二人路过吴国旧地。
滕玉根据记忆中的线索,带著时有尽找到了一处藏於山坳中的破败村庄。
“忘忧村。”滕玉抬头,望著旧木牌匾喃喃自语。
村头正有一黄一黑两只狗在掐架。
黄狗瘸了一条腿,站在原地狂吠不止。
黑狗瞎了一只眼,呲牙咧嘴左右横跳。
一瘸一瞎,你吼我叫,大战一触即发。
时有尽看得津津有味,摸著下巴嘖嘖称奇:“想不到这穷乡僻壤,竟有如此龙爭虎斗。”
滕玉瞥了一眼,没好气道:“看狗打架也这般兴致勃勃?时兄真是好雅兴。”
“誒,这你就不懂了。”
时有尽摇头晃脑,故作高深道:“古有猛人,四十有八尚在乡野看狗廝斗,年过半百便已问鼎天下。”
“时某如今二十余岁便见此盛况,將来前途,不可限量啊不可限量。”
滕玉忍不住噗嗤一笑,又赶紧板起脸:“净会胡扯,那猛人是谁?我怎从未听说?”
“天机不可泄露。”时有尽神秘一笑,又恋恋不捨地望了一眼那俩还在“鏖战”的狗子。
“二位狗兄且战著,他日有缘,再来看你们分出个高低胜负。”
说罢,他一步三回头地,跟著滕玉往村里走去。
走进村庄,二人很快发现了异样。
村人见到生人,如同受惊的鸟兽,迅速躲回屋內,只从门缝窗隙中投来警惕而麻木的目光。
几经周折,滕玉甚至亮出了贴身的旧吴宫信物,依旧无人理会。
直到深夜,万籟俱寂。
一位拄著拐杖、眼神浑浊的中年人,在一个半大孩子的搀扶下,悄无声息地来到他们借宿的破屋。
此人瘸了一条腿,瞎了一双眼睛。姓顾,名小五。曾是吴国一名低阶尉官,城破后带著残兵和家小逃至此地,苟延残喘。
提及旧事,他老泪纵横,对滕玉的身份半信半疑,更多的却是深入骨髓的畏惧与疲惫。
“公主殿下唉,不是小的不愿效忠,是实在老了,不中用了。”
顾小五带来些乾粮,硬塞给滕玉,嘆息声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越人势大,我们就像这地上的蚂蚁,轻轻一脚就没了。復国?谈何容易啊”
他老了,旧吴国的眾多將士都衰老了。
一夜白首者,咳血病伤者,又或是那些眼中对吴国復兴再不怀有希冀者。他也不过其中一人而已。
滕玉静静听著,听他讲述吴国灭亡后,散落各处的旧吴人如同断线珍珠般的命运。
有些死了。
有些则换了身份、低下头,在越人、楚人的天下里继续活著。
离开时,顾小五终究提供了一些周边郡县的零碎情报:哪里驻军多,哪里盘查严。
最后,他想起一个不知真假的传说,年轻时从走商那儿听来的:
“都说吴越故地的会稽郡深处,有路可通赤堇山。但具体在哪儿,没人说得清嘍。”
二人走上荒芜小道,寒风卷著枯草,天地一片苍茫。
滕玉一路沉默。
理想的炽热,又一次撞上冰冷现实的墙壁,撞得头破血流。
“时有尽,我们下一站要去何处?”她望著前方看不到尽头的路,茫然无措。
时有尽望向东南方,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荒山,神色肃然:
“既如此,我们便去会稽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