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午高峰的喧囂如潮水般退去,后厨里瀰漫著饭菜的余温和清洁后潮湿的水汽味,混杂著淡淡的洗洁精香气。傻柱斜靠在擦拭得鋥亮的不锈钢灶台边,嘴角叼著根细长的牙籤,眯著眼睛像只慵懒的猫。他指挥著几个年轻徒工收拾残局,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把那口炒锅刷透亮,灶台边角別留油花。”
徒工们手脚麻利,没人敢怠慢。如今这食堂后厨,何雨柱师傅就是说一不二的主心骨。
这时,食堂主任腆著微凸的肚子,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笑容,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他搓著肉乎乎的手,语气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討好:“何师傅,忙完了?辛苦辛苦!”
傻柱眼皮都没抬,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那姿態分明写著:有事说事,別来虚的。
主任也不在意,凑近了压低声音,仿佛要分享什么机密:“有个要紧事。杨厂长晚上要在小食堂招待几位上面来的贵客,点名要您亲自掌勺,做几个精细的拿手菜。您看”
若是几年前,能被厂长如此点名,傻柱会觉得是莫大的荣幸,恨不得把看家本事都使出来,觉得那是领导看得起自己这个厨子。
但现在,他只是慢悠悠地把牙籤从嘴里拿下来,在粗糲的指尖轻轻捻著,脸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像打算盘一样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厂长的小灶,意味著更高的要求,更耗心神的功夫,也意味著要占用他下班后难得的清閒时光。好处呢?或许能在领导面前露个脸,得几句不痛不痒的夸奖。可实质性的好处以前他觉得领导的夸奖就是天大的好处,现在嘛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弯。
“什么来头的客人?有忌口没有?標准多少?”傻柱开口,问题直接、乾脆,透著职业厨师的素养,却没有半分受宠若惊的热情。
主任被他这公事公办的语气弄得一愣,连忙回答:“是上面来的检查团,没什么特別忌口。標准嘛厂长说了,要体现出咱们轧钢厂的水平和诚意,但不能太铺张,你看著安排,控制在十块钱以內,四菜一汤,关键要精致。”
十块钱,四菜一汤,还要精致,体现出水平和诚意这预算卡得紧,很考验厨师对食材的运用、搭配和化平凡为神奇的能力。
傻柱心里迅速过了几个菜谱,像翻阅一本无形的菜单,最终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行,我知道了。食材呢?”
“食材库房那边隨您用,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主任赶紧说,然后又不忘强调,“何师傅,这可是厂长亲自点的將,您可得拿出真本事来,让领导们尝尝鲜!”
傻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誚。真本事他当然有,而且多得是,但这本事不是为了討好谁而存在的。
“活儿我接了。”他乾脆利落地说,然后话锋一转,目光平静却带著分量,直直看向主任,“不过主任,这算是正儿八经的加班吧?厂里有没有个说法?总不能让我何雨柱白干吧?”他把“白干”两个字咬得略重。
“啊?”主任彻底愣住了,眼睛都瞪大了几分,完全没料到傻柱会提这个。在他印象里,以前让谁给领导做个小灶,那是给谁脸面,是政治信任,谁不是欢天喜地、感恩戴德地接著?还敢提加班费?简直闻所未闻!
“何师傅,这这是领导信任,是光荣任务”主任试图用那套沿用多年的说辞。
“信任归信任,规矩归规矩。”傻柱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像石头一样硬,“下班时间是我的个人时间。厂里要占用,要么给加班费,要么给调休。这是劳动法呃,这是合情合理的要求吧?”他差点顺嘴说出略显超前的“劳动法”,赶紧剎住,换了个更朴素的道理,“总不能又让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草。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主任张了张嘴,看著傻柱那副“你不给个明確说法这活儿我就不接”的滚刀肉架势,心里直骂娘,把这“不懂事”的厨子腹誹了无数遍,却又无可奈何。现在食堂,尤其是招待重要客人的小灶,还真就离不开这尊手艺高超的大佛。他咬咬牙,腮帮子鼓了鼓:“成!我…我跟厂办申请一下,看看能不能给你算半个加班!”
“一个。”傻柱寸步不让,语气坚决,“从备料到烹製,再到最后收拾利索,灶台归位,起码得两个多钟头。算一个加班,合情合理。”他特意重复了“合情合理”四个字。
主任看著他油盐不进、稳坐钓鱼台的样子,知道再討价还价也是白费口舌,只能苦著脸,像是割了自己一块肉似的答应:“行行行,一个就一个!我…我豁出这张老脸去申请!何师傅,您可一定得把菜做好了,这可是关係到咱们厂脸面的大事!”
“活儿既然接了,我就会做到最好。这是我的本分,也是对得起我这身手艺。”傻柱这才算是正式应承下来,不再多言,转身就朝库房走去,心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晚上用什么食材,如何搭配。
主任看著他那挺拔中带著点倔强的背影,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並不存在的虚汗,心里嘀咕:这傻柱,真是越来越精,越来越难缠了!手艺是没得说,可这脾气唉,以前多实在个人啊!给点表扬就能乐呵半天的!
傻柱才不管主任心里怎么翻江倒海。他径直来到库房,像检阅士兵的將军,目光锐利地扫过架子上、冷柜里的各类食材。预算有限,他必须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用最普通的食材做出不普通的味道。他拿起一块层次分明的上等五花肉,用手指按了按弹性,心里定下了一道拿手的红烧肉,要做得色泽红亮,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又选了一条活蹦乱跳时被捞起的草鱼,打算片成薄如蝉翼的鱼片,做个溜鱼片,追求那极致的鲜嫩爽滑;再搭配一个清炒时令蔬菜,翠绿欲滴,一个酸辣开胃的凉拌三丝,最后来个用干香菇和新鲜口蘑吊的菌菇汤,汤清味鲜。四菜一汤,有荤有素,有热有凉,有浓有淡,既严格控制了成本,又不失体面和诚意。
他一边在心里敲定最终方案,一边手脚麻利地开始准备。泡发乾香菇,仔细地处理鱼肉,剔除细微的骨刺,將葱姜蒜切成均匀的细末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专注的神情仿佛在雕琢一件件艺术品。他答应接这活儿,不是为了巴结哪个领导,而是出於对自己手艺的尊重和负责,也是对他爭取来的那“一个加班”的等价交换。既然接了,就要做到能力范围內的最好,这是他的职业操守,也是他如今安身立命的根本。
傍晚,下班的电铃声清脆地响彻厂区,工人们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欢快地涌出厂房。傻柱却在这喧囂退去的寂静里,默默繫紧了那条洗得发白的深色围裙,在后厨那片属於他的方寸天地里,“啪”地一声点燃了灶火。蓝色的火苗欢快地跳跃起来,映照著他专注而平静的脸庞。锅与勺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碰撞出富有节奏的声响。在他的妙手之下,普通的食材仿佛被施了魔法,逐渐蜕变成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精致菜餚,香气在后厨小小的空间里缓缓瀰漫开来。
当他把最后一道清澈见底、点缀著菌菇和翠绿葱花的菌菇汤小心翼翼地倒入保温桶时,食堂主任陪著杨厂长的秘书准时来了。秘书看著那几道摆盘精致、色泽诱人、香气扑鼻的菜餚,眼中不禁流露出惊艷和满意的神色。
“何师傅,辛苦了!菜色看著就让人有食慾,厂长肯定满意!”秘书笑著说道,语气比平时客气了不少。
傻柱解下围裙,仔细地擦了擦手,表情依旧平淡如水:“分內的事。味道应该还行。主任,加班的事”
“记上了!肯定记上了!你放心!”主任连忙抢著保证,生怕他在这位厂长身边的红人面前再提什么“等价交换”,那可就太不懂规矩了。
傻柱这才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刀具和那件旧工作服,转身,步履稳健地离开了渐渐被暮色笼罩的食堂。
外面已是华灯初上,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在脸上有些刺痛。但他心里却一片澄澈平静,没有往日的愤懣,也无多余的欣喜。
他接了厂长的小灶,靠的是自己的真本事,换的是自己应得的报酬。不卑不亢,公平交易。
这,才是他何雨柱如今的行事准则。巴结討好?看人脸色?那都是上辈子…不,那都是过去式了。他的手艺,就是他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