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夜雨如丝。
漳水岸边,泥泞不堪。
刘备行至楚夜身侧,与他並肩而立,望向黑暗河道。
“玄明。”
“张郃非是庸將。此去我等所行之路,便是从虎口夺食。”
“一步踏错,万劫不復。”
楚夜平静的目光,自自河面转向刘备,缓缓道:
“大哥,箭既上弦,不得不发。”
“他张郃虽为河北名將,熟读兵法,素善盘算。然心思过重,过分探究敌军诡道深意,反易为名將二字所累。”
“此计,他看不穿。”
说罢,楚夜退后半步,对著刘备的背影,躬身一揖。
“夜在此等候大哥佳音。”
“务必,凯旋。”
刘备闻言,不再多问。
只拍拍他的肩膀,大步行至舟前。
他转过身,对岸上兄弟二人沉沉頷首,言语沉凝道:
“我与云长、子龙,便作此局中诱饵。——棋盘之外,便全託付於你们了。”
楚夜頷首,语带凝重。
“大哥放心。夜必不令归途有碍。”
张飞则是嘿然冷笑。
“大哥且去!俺老张与四弟,自会备好一口大锅,请那张郃高览,自来入瓮!”
说罢,他还回头,朝著鄴城方向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道古怪笑意。
“俺便是身在此处,城头之上,亦少不了俺的咆哮声。”
“哈哈哈哈!那便好!”
刘备仰天长笑,豪气冲霄。
平生兄弟,一言既出,重於九鼎。
最后,他只抬手一挥,大步踏上舟板,再未回头。
“——出发!”
袁军大帐之內,灯火通明。
张郃按剑帐中,静候回报。
只听甲冑鏗鏘,一斥候校尉快步入帐,单膝点地。
“报將军!”
“鄴城城头鼓声大作,敌將张飞匹马立於城楼,指名道姓,要与將军阵前决一死战!”
斥候脸上带著几分惊疑不定,补充道:
“只是那张飞似乎於南门血战中受了伤,肩甲之下,似有伤势,身形亦不如传闻那般壮硕,但其咆哮之声確是撼天动地!”
帐中一员偏將闻言,面露凝重:“听闻此人勇冠三军,不在吕布之下,实是我军心腹大患。”
另一偏將却是不屑冷笑道:“匹夫之勇,何足道哉!”
张郃眉头微蹙,不为此言所动,只冷声问道:“西路官道,可有异动?”
那校尉再自怀中取出密信,双手奉上。
“稟將军!我部飞鹰斥候,截获刘备军信使!”
他声音抬高。
“信中言,一支约五百骑之兵马,已出鄴城西门!打『赵』字旗號,正沿官道向我军侧翼穿插!”
此言一出,帐內诸將,无不譁然。
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为首请战者,乃袁氏外甥高干,他性急好功,跨步而出,拱手道:“將军!区区五百骑,竟敢犯我大阵?!末將愿率本部,往半道设伏,取那赵云人头!”
然张郃麾下大將马延却出列,拱手道:“將军,末將以为此事有诈!信使被截,旗號招展,如此大张旗鼓,反倒像是故意拋出的诱饵,引我军分兵击之。
高干闻言,面露不屑道:“马校尉多虑。这刘玄德家底浅薄,兵不过数千,能耍出何等奇谋?此必是敌將黔驴技穷,故作虚张声势罢了!”
帐內喧囂,唯张郃默然不语。
他没有立刻决断,而是接过密信,只看一眼,便置於灯火之上。
片刻间,信纸化为飞灰。
他踱至舆图之前,负手而立,语调冰冷。
“张飞於城头叫骂,不过是为扰乱我军心神。”
他手指重重顿下,所指之处,正是那条先前被眾將断定为诱饵的西路官道。
“楚夜此人,用兵诡诈,虚实难料。他故意截留信使,大张旗鼓,看似疑兵,实则暗渡陈仓!”
“他欲以那五百骑为尖刀,趁我军主力压向鄴城之时,直插我中军大帐,行斩首之策!”
他脸上满是识破对方诡计的傲然之色。
“好大的胆魄!可惜——他选错了对手!”
“我张郃,可不似淳于琼那等有勇无谋之辈!”
张郃猛然转身,拔出佩剑,再无半分迟疑。
剑锋,直指西方官道。
“传我將令!”
“马延!” “末將在!”
“你领步卒八千,不必理会城下张飞!全军急行,於鄴城五十里外,广布旗帜,做出强攻之態,將其援兵死死钉在城中!“
“喏!”
张郃眼中杀机四起。
“其余诸將!”
“尽起我部精锐铁骑三千!”
“隨本將——奔袭官道!”
“今夜,本將要亲自为那赵云,布下一座天罗地网!”
“我要让楚玄明瞧瞧,他那引以为傲的奇谋,在我张郃的堂堂之阵面前,究竟是何等的雕虫小技!”
“——喏!!!”
白渠,尽头。
芦苇盪之后,火光连天。
刘备亲率五百死士,已潜伏多时。
人人身披水草,气息几与沼泽融为一体。
冰冷河水,浸透战靴,刺骨生寒。
一名年轻的玄甲卫士卒,牙关微颤,却死死咬住,不发一声。
他身旁的老卒拍了拍他的肩,用眼神示意他看向舟首那道身影——主公亦立於寒水之中,纹丝不动。
关羽按住臂上伤口,面无表情。
赵云按弓,目视远方。
刘备手中双股剑,缓缓出鞘。
剑锋映出他坚毅之双目。
他最后看了一眼东方,那即將破晓的天色,再无迟疑。
“动手!”
霎时间。
近百道黑影,如幽出渊。
为首的,正是凌云麾下的墨班弟子也即是神工营死士,玄甲精锐则紧隨其后。
他们手中机括轻响,数十根带有利爪的绳索,无声射出。
死死扣住营墙之上。
赵云弃了亮银枪,手持削铁如泥之短刃。
他足尖一点,身形如猿,顺绳而上,悄无声息。
墙头之上。
两名袁军哨兵,正自呵欠。
“他娘的,这鬼地方蚊子比人都多。將军也真是的,一群缩头乌龟,有什么好防的。”
另一人压低声音,“小声点!我听说那刘备邪乎得很,专好夜袭”
话音未落,他忽觉颈后一寒。
黑暗中,一手伸出,捂其口鼻,使其不能出声。
短刃一泓,自咽喉划过,血如涌泉,再无声息。
赵云对著下方,打了个手势。
三百玄甲精锐与神工营死士,如阴影般渗透,井然有序。
其行,如狸。
其动,如风。
他们的目標,並非巡逻兵卒,亦非帐中將士。
而是那一座座,堆积如山的粮草大包。
蒲玄特製的引火之物,早备於囊中。
只需拉开引线,掷入粮垛,便能爆出猛火,难以扑灭。
中军帐內。
一名袁军校尉,打了个盹。
忽闻帐外,隱有异响。
他微一皱眉,提刀而出,厉声喝问。
“谁?!”
无人应答。
唯有夜风,吹过芦苇。
沙沙作响。
他骂了一句,正欲回帐。
瞳孔之中,倒映出帐前旗杆之侧,一道魁梧黑影,如山岳般凭空而立!
那人影缓缓转身,月华之下,丹凤眼微开一线,不见杀气,唯俯瞰螻蚁之蔑然。
青龙刀无声横斩,尸首分离。
他大步向前,一刀,將粮营主帅连人带帐,劈为两半。
关羽毫不停留,大步流星,直扑粮垛。
几乎同时,营地中心,数道火柱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