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壁之上,麴义脸上笑意顷刻凝固,化为一片惊怒。
他预想过此军会崩溃投降,何曾想这群残兵败將,竟敢当他之面,焚粮自绝!
“困兽犹斗”
“一群不知死活的疯子!”
麴义怒极反笑,他將腰间佩刀“呛啷”一声抽出,刀指谷底那冲天火光,对其身后诸將暴喝道:
“传我將令!前军即刻下谷强攻,不需俘虏,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言毕,又转身对一亲信低声急令:“速速飞鸽传书,告之逢纪先生!猎物已疯,寧焚粮自尽,不肯受缚!”
他眼中凶光毕露:“然,已是插翅难飞!我部即刻便可將其全歼!”
此时,一名副將冒死上前,急諫道:“將军不可!谷中山道崎嶇,贼人既燃物为障,浓烟蔽目,我精锐不善攻坚啊!哀兵死战,其锋不可当,强冲谷底,必遭反噬!”
麴义闻言勃然大怒,一脚將那副將踹翻在地,厉声喝骂道:
“蠢货!此去鄴城不过半日之路,汝安知刘备无援军乎?!逢公军令乃是速战速决!”
“若坐视此辈负隅顽抗,而畏首畏尾,延误战机。待刘备大军兵至,你我上下,皆是死罪!”
麴义再不犹疑,长刀前指,声嘶力竭高喝道:
“前军,给我衝进去!”
“后军绕谷,堵其出路!莫教这群鼠辈走脱!”
一线天之外,暗夜之中。
一支轻骑,不足三百,悄然列阵於谷口,扼住敌军归路。
为首一员大將,於火光映照之下,银甲白袍,辉辉有光,手中一桿亮银枪,静立如山,正是常山赵子龙。
其身侧,斥候统领牵招,遥望谷中冲天之火光与惨烈廝杀,再看身旁这支早已潜伏的神兵,脸上神色虽惊,更多的却是敬畏。
“军师之谋,竟能算无遗策至此乎!”
“若非提前两日潜伏於此,赤焰营必遭全歼!”
赵云微微頷首,目光则早已越过山崖,径直落在那道浴血死战的赤甲身影之上。
他手中长枪微微一紧,忆起临行前楚夜之言:
“子龙,郑姜乃猛虎,不可久困於笼中。今日放其归山,非为纵虎,实为观其爪牙,验其心也。”
此刻见郑姜与麾下残兵,寧焚粮玉碎,亦不辱主公之名。
赵云那双素来平静的眸子里,终是燃起炎炎烈火。
但他並未即刻下令衝锋,其音沉稳如初,只对身后亲卫,下了三道將令:
“鸣鏑,示援军已至。”
“清道,扫崖顶强弩!”
“传令——此路,乃玄德军袍泽归家之路,非是贼寇葬身之所!”
他缓缓举起亮银枪,枪尖遥指麴义帅旗所在,眼中杀机,不加掩饰。
“凡挡路者皆为死敌!”
一线天谷底,郑姜正欲浴血奋战,忽闻夜空中响箭破风。
她那双几近死灰的狼眸之中,猛地再燃起熊熊烈焰,心中大呼:
“楚夜!你果真未曾弃我!”
崖壁之上,麴义正自催促强弩,亦闻此声,骇然回头,不知何方神圣。
还不等他下令戒备,其身旁阴影之中,执旗副將喉间已中一箭,悄无声息,令旗坠地。
麴义大惊,知有神射暗算,急欲寻觅,却听谷口正面弓弦爆响,声如龙吟。
又一箭至,力能透甲穿盾,竟將他身前一名持盾亲卫,生生钉死在崖壁之上!
一时间,麴义已是心惊胆寒。
但见来敌一明一暗,一人潜踪匿影,箭出绝命。
一人立马於谷口,箭发破军。
前者之箭毒,后者之箭霸,皆是生平未见之神射!
心中惊呼:
“逢纪竖儒,误我大事!军报之中,何曾提及刘备帐下有此等人物!”
麴义听闻响箭,见亲卫被射杀,阵脚已乱。
乱军之中,郑姜却闻声纵声长笑,笑声嘶哑,状若疯魔。
她以残破帅旗撑地,自尸山血泊中霍然起身。
对著身后百余残兵,泣血嘶吼:
“援军已至!”
“是子龙將军!”
“他来接我袍泽忠魂,归乡入祠了!”
她不再望向谷口。
那双狼眸如电,死死盯住麴义大阵。
敌军阵型正在南移,显然是要防备谷口来骑。
然仓促调度之间,其左翼锋矢与后队圆阵衔接之处,已露出一道缝隙。
缝隙之后,便是帅旗!
那,便是此绝境中唯一的生门!唯一的战机!
郑姜將手中浴血帅旗插入重重焦土。 而后,她对著李四方向沉喝一声:“老四,——为弟兄们守好此旗!”
李四闻声上前一步,嘶声应道:“遵命!”
他猛地丟下手中破盾断刀皆掷於地上,血手紧紧握住旗杆,决然道:
“弟兄们在天上看著!就算我死,此旗亦不倒!!”
郑姜双目微睁,再不多言,只霍然转身,对著谷口赵云所立方向,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將军!”
“——且观我破阵!!”
言罢,她再不回头。
手中双刃相交,对身后眾將士厉声喝令:
“赤焰营听令!拾黑山贼盾为前,持卷刃刀在后!结破军之阵,隨我——锥形衝锋!”
百余残兵得见生机,又闻主將决绝之令,胸中死志尽化为滔天战意。
人人拾起地上贼寇的厚重木盾护住前胸,以三人为一尖角,十余人为一阵,结成一个简陋的强攻之阵。
“此去,非是赴死!”
郑姜立於阵前之尖,浑身浴血,状若疯魔:
“是为袍泽开路!是踏著贼寇尸骨——凯旋!”
“杀——!!!”
那百余残兵,不再是散乱反扑,而是化作一支矛头,未向敌军正面,却直直撞向其最为薄弱的左翼。
麴义部將见状大惊,急喝令长枪上前攒刺。
枪林如铁,瞬间而出!
最前方的三名赤焰死士,以重盾硬撼枪尖,盾碎人亡,竟以血肉之躯为后方爭取了瞬息之机。
“二队上!”
又一排死士踏过袍泽尸骨,盾牌再上,长刀自盾牌缝隙中胡乱劈砍,专斩敌兵手足。
阵型在缩小,人员在锐减,但这支死士队伍却一步未停。
郑姜紧隨盾阵之后,手中双刃专寻枪林空隙,每一次挥出,便带走一名先登卒的性命。
她不去硬撼,只求破点。
誓以我赤焰三百忠魂,换你先登阵脚一乱。
谷口之处。
赵云见郑姜那支残兵,竟聚死志为锋矢,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於麴义阵脚撕开一道豁口。
他那双素来平静的眸子里,终亦燃起烈火。
“郑校尉已为我等铺开死路了!”
赵云口中长啸,其声裂石,手中那杆亮银枪,早已遥指敌阵。
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胯下夜照玉狮子白马昂首长嘶,四蹄腾空,当先而出。
“隨我——踏阵!”
“杀——!!!”
三百铁骑,齐声应和,其声如山崩地裂。
他们紧隨那道银甲身影,沿著赤焰营袍泽用尸骨铺就的血路,悍然撞入了麴义军的阵心。
那先登营,素称精锐,其步卒枪阵,於河北亦是赫赫有名。
然此刻侧翼已破,阵心又遭此神兵天降,登时大乱!
前军欲回身抵挡,后军尚茫然未知。
阵型转动之间,已是处处破绽!
只见赵云人马合一,长枪如龙,直衝入那枪林戟阵之中!
他枪法变换,神出鬼没。
敌將长戟劈来,他只枪尖轻点,便將那千钧之力引向一旁。
数杆长枪攒刺,他竟於马背之上,身形微晃,便从那枪尖缝隙中一穿而过。
亮银枪到处,寒芒所及,无一合之將!
有敌將挡路,被他一枪刺穿咽喉,连人带甲挑於半空。
有盾兵结阵,被他催马直撞,那精铁大盾竟连同其后兵卒,被撞得倒飞出去!
三百白马义从,紧隨其后,亦是个个奋勇,刀砍枪刺。
他们结成锥形之阵,自麴义大阵的薄弱处,狠狠刺入,欲要將其剖腹分尸。
不过一炷香工夫,喊杀声渐远。
那面“赵”字帅旗,竟已自乱军丛中,透阵而出!
麴义那號称坚不可摧的步卒大阵,竟被这不足三百的骑兵生生凿穿!
麴义回望谷中,但见自家军阵已被冲得七零八落,登时脸色煞白,肝胆俱丧。
竟被敌將如此破阵!
他再顾不得下方乱局,急忙拨转马头,便欲循山道逃窜。
然其马蹄方动,一桿亮银枪已悄无声息地横於面前,拦住去路。
马上那员白袍小將,方才於千军万马中凿穿一个来回,银甲之上已满是血跡。
只听他平静开口道:“你便是麴义?”
麴义惊魂未定,强自握紧手中长刀,色厉內荏喝道:
“来者何人?!”
那將只答五字:
“常山,赵子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