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州牧府,后堂。
灯火之下,沙盘之前,人人面有忧色。
张飞一拳砸在案角,震得灯火一跳,怒声道:“大哥!不能再等了!那逢纪老贼今日在城中遍洒谗言,明日便要聚眾生事!再这般由他,我等忠义之名,皆要毁於其手!”
沮授亦是面色凝重,进言道:“主公,逢纪此计狠毒,是要借民怨之口,夺我等城防大权。依授之见,明日府前必有大乱。”
刘备凝视沙盘,久久不语。
帐下诸將目光,尽皆隨之,堂內一时只闻甲叶轻响。
他知逢纪之刀,已悬咽喉,退无可退。
忽而,刘备缓缓抬头,目光望向那一直默然观图的楚夜。
“玄明。、——锋刃已至,我等之刀,是否也该出鞘了?”
满堂目光,霎时齐聚於楚夜身上。
只见楚夜微微一笑,自棋盒中取过一枚黑色棋子,轻轻叩於沙盘一角,其地正是——神工营。
其声清脆,竟將堂內一片焦灼之气镇了下去。
“大哥勿忧,”楚夜笑道,“蛇已出洞,焉有不入陷阱之理?”
他转向一直默立在旁的简雍,低声附耳分说道:“宪和,你今宵可提心腹数人,便依如此这般”
简雍闻言,初时面露疑色,继而眼中精光一闪,终化为钦佩,郑重一揖:“军师妙计!雍,这便去安排!”
说罢,悄然退出了后堂。
见简雍自去,张飞按捺不住,急问:“四弟,你与宪和说了什么哑谜?这神工营又有什么名堂?”
楚夜却只是笑而不答,只將手轻轻一拂,將沙盘上代表袁军的数枚棋子扫落於地,仿若拂去衣上尘埃。
“三哥,稍安勿躁。”
“鱼失水则死,鸟破巢则亡。我等只需静候几日,待其自投罗网便是。”
三日后,天色未明。
鄴城州牧府前,竟已是人声鼎沸,黑压压一片。
其喧譁之声,比那东市赶集之时,尚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数百百姓裹挟其中,彼此议论纷纷。
为首者,乃安阳崔氏族长,与数十本地衣冠楚楚之士绅。
正手捧诉状,作义愤填膺之態。
人群之中,又见一青衫文士,手摇羽扇,貌似劝解,实则往来穿梭,句句言语皆在火上浇油,正是谋士逢纪也。
其身后,上將淳于琼勒马按剑,目露凶光,百余精锐甲士杀气腾腾,將个州牧府围得风雨不透。
此一文一武,一唱一和,好一出“恶犬欺主”的把戏。
不多时,府门开处,刘玄德亲率麾下诸將,步出府来。
那崔氏族长一见玄德,如见救星,立刻携状纸抢上前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几不成声:
“府君!玄德公!万望为我等草民做主啊!”
他回身一指身后几名鼻青脸肿的家丁,捶胸顿足道:“昨夜三更,有数名赤焰营降卒,醉酒逞凶,竟冲入我等田庄,打砸工坊!老朽家丁上前理论,反遭此辈毒手!”
言罢,竟嚎啕大哭。
其身后眾士绅亦隨之鼓譟:“玄德公仁德,我等素来信服!只是那降卒素有贼性,鱼龙混杂,若不严加管束,长此以往,恐鄴城危矣!”
此一番话,明为求告,实为逼宫,话中藏刀,句句诛心。
无非是说与眾人听:我等敬你玄德公之仁,然你若不能庇我乡里,这鄴城,怕也非你能坐稳!
围观眾百姓不知其详,闻言亦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这位老丈言之有理。府君收纳流民,本是仁德之举,然若军法不严,纵兵滋事,与那黄巾贼寇何异?”
一时间,望向刘备的眼神中,已带了几分疑虑。
审配立於门內,听得真切,只气得钢髯倒竖,脸色铁青。
心中暗骂:“好个逢纪!此计端是毒也!他自不出头,却在背后挑拨民意,欲借百姓之口,淹死我主公!”
当即仗剑出列,厉声喝斥:“一派胡言!赤焰营昨夜全员於营中整训,何曾擅离半步!尔等血口喷人,是何居心!”
逢纪適时自人群中而出,摇著羽扇,笑吟吟拦下审配:“审先生息怒,乡老们亦是为鄴城安危著想,一片公心,言语或有急切之处,何必动怒嘛。”
他转身,对刘备深深一揖,满脸诚恳。
“玄德公,如今黎阳火起,城內又生內乱,百姓惶惶。您帐下將士重伤疲敝,恐难以兼顾內外。”
他侧身,指向身后精神抖擞的淳于琼。
“我家主公心系河北安危,特遣淳于將军与三千精锐前来,正是为了协助玄德公,儘快稳定鄴城局势,安抚黎民!”
“依纪之见,不如暂將东、西二门城防巡查之权,交予淳于將军。如此,城中便有王师镇守,百姓安心,玄德公亦可专心府內之乱,岂非两全其美?”
此言一出,满场寂静。
这比昨日索要兵符,更毒,更狠。
这是將人置於火上反覆炙烤,再以民怨逼你当眾抉择!
拒,则坐实城乱无能!
允,则鄴城拱手让人!
进退维谷,骑虎难下。
堂堂人主,竟被逼至府门之前,受此奇耻大辱。
张飞双目赤红,已然按捺不住。
满街百姓亦交头接耳,目光中的疑虑愈发深重。
面对百姓质疑和士绅逼迫,刘备並未慌乱。
他上前扶起为首的崔氏族长。
“老丈为民请命,备,深感敬佩。”
刘备环视眾人,正色道:
“然!我玄德军將士,鏖战於外,守护家园,负伤而归!”
“备,绝不容任何人,污其忠名!”
他目光转向逢纪。
“逢先生,此事必有蹊蹺!”
“今日,备便当著全城父老之面,彻查此事!”
“若真是我军纪败坏,备亲斩其首,绝不姑息!”
“但,倘若是有人栽赃陷害”
话音未落,楚夜已然迈步出列。
他竟面对百姓,一躬到底。
“城內生乱,监管不力,楚夜,在此向诸位父老谢罪。”
言毕,他又转向崔氏老者,再施一礼。
楚夜直起身,目光扫过那几个“作证”的家丁。
“我记得,昨夜被郑校尉拿下的几个纵火贼人,也穿著这身衣裳?”
他转向简雍。
“宪和,人,可还在?”
简雍上前一步,自袖中缓缓拿出一物,並不急於示人,只在手中掂量一番,方对崔氏族长笑道:“崔老丈,你家家丁的腰牌,可是此等样式?”
话音未落,他猛然將那带血腰牌高举过顶,使其上的“崔”字在晨光下分外刺眼。
崔氏族长见此物,只觉眼前一黑,身形已然摇摇欲坠。
楚夜又道:“宪和,那封信呢?”
简雍再於怀中一探,取出一卷焦黑竹简,嘿然冷笑道:
“此物得来不易。那廝见事败,便欲焚信自毁,若非我等手快,恐真让此獠得逞了!”
他將信展开,对著眾人朗声道:
“信上说要与故人里应外合,共谋大事”
满街譁然。
百姓的目光,顷刻间从怀疑变成愤怒,刀子一般,刮在那些士绅脸上。
“没有!一派胡言!”崔氏老者已是冷汗直流,声嘶力竭。
楚夜根本不理,仿佛才將所有线索串联。
他猛然转身,对著淳于琼,声如洪钟:
“原来如此!”
“我已查明!昨夜作乱之豪强家丁,正是与盘踞在太行山中的黑山残党早有勾结!欲里应外合,毁我根基!”
“我黎阳守军回报数次,言有贼寇窥伺。我只道是山野草寇,却不曾想,这鄴城之內竟有內应!”
“淳于將军既奉詔前来分忧,如今內乱之源已与外寇相连,正是將军为天子建功,为盟主立威之时!”
淳于琼只是一介莽夫,哪想得到这些弯绕。
他一听平定黑山残党,此功非小,又见人证物证俱在,当即热血上涌,一拍马鞍,豪气干云:“好!此事,我淳于琼接下了!”
“哈哈哈,將军快人快语,不愧是河北名將!”
楚夜抚掌大笑,再不给逢纪阻止的机会。
他又面向百姓,声音愈发高亢:
“淳于將军神威,若再配上我军中那支最擅山地作战的军中虎狼——赤焰营,剿灭那伙黑山残寇,必是手到擒来!”
他做出为难之色,求助般看向淳于琼,“只是赤焰营桀驁,恐非將军不能镇压不知將军,可敢接下这支烫手兵马?”
此言,无疑是將淳于琼架於火上。
他若拒绝,便是当眾承认自己连一支降卒都压不住!
必遭军中耻笑!
“有何不敢!”
淳于琼虎目一瞪,马鞭遥指,“不就是几百个降卒吗?交给我了!”
楚夜再对淳于琼拱手:“將军此去,须多提防。贼寇如狼,一旦得手之后必不恋战,会径直往其山中老巢退去。归途山道险峻,恐有埋伏,將军宜稳扎稳打。” 淳于琼闻言,心中却是不屑,暗道:“一介书生,纸上谈兵。待我大破贼寇,看你还有何话说!”
逢纪闻言则是面色一沉。
此番话,看似提醒,实则更坚定了淳于琼速战求功之心。
心中於电光石火间已然雪亮:“好个楚玄明!借刀杀人不成,此子竟要调转刀口,反杀吾身!”
但他岂会顺遂楚夜之心,於是缓缓开口,沉声道:
“且慢!”
逢纪未看一脸错愕的淳于琼,一双如毒蛇般的双目紧盯住楚夜。
“楚军师好口才,但,纪仍有一事不明!”
他上前一步,其声如冰。
“出征平叛,军粮何来?”
“赤焰营乃降卒,军械何来?”
“客军在外,后勤补给,又当如何?”
此三问,刀刀见血。
此,方为其真正杀招!
他要的,是钱粮兵马之权柄!
他紧盯楚夜,欲见其陷入两难。
给粮?韁绳便入我手。
不给?便是公然决裂!
楚夜闻言,非但不迟疑,反而抚掌大笑。
“哈哈哈,先生此问,正中要害!”
他猛然转身,对著满街百姓,朗声道:
“诸位听真!我主赏罚分明!”
“赤焰营之粮草军械,与我玄甲卫数量相同,分毫不差,每月皆由我主亲自检阅!”
“若有战功,赏金当夜兑现,绝不拖欠。”
“若有伤亡,抚恤亦是三倍於常例,决不食言!”
“如此,將士们方知命,是为將军卖的,钱,是我主给的。”
此言,非对逢纪。
是对赤焰营!对那三千袁军士卒!
亦是对天下人!
满场沉寂。
人群中议论声不止於耳。
一名老农喃喃自语:“乖乖这当兵,阵亡了家里人还能有三倍钱粮比给那些地主老爷当佃户强多了”
一名小贩震惊道:“赏钱当晚就给?我开店至今,赊出去的帐都收不回呢”
更有人低声慨嘆:“闻刘使君仁德,今日一见,果不虚传。若是为其效命,纵是战死沙场,家中亦可无忧矣”
不少人甚至已然开始对著府衙方向躬身下拜。
连那淳于琼身后的袁军將士,眼中亦是异彩连连,彼此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民心向背,一至於此!
听著耳边百姓的讚嘆与袁军士卒的窃窃私语,逢纪之脸色於此刻终於大变。
他以为今日是围猎,需用巧计將猎物引入陷阱。
不曾想,对方根本不与他周旋,竟直接一把火烧了这猎场!
凡所有算计,尽数公之於眾,置於光天化日之下!
此非权谋,此乃阳谋!
阳谋之毒,在於让你明知是计,却又不得不接!
他心中千言万语,只化作一个念头:“此子手段,不类世间谋士,倒似江湖莽夫”
然,此事未完。
楚夜转头,含笑看向逢纪。
“先生你看,这般厚待,赤焰营將士,又怎会不把我主当再生父母?”
“至於后勤更无需先生掛怀。”
“我主已开府库,崔氏家產,尽充作战之资!”
“粮草车队,明日便与淳于將军一同出征!”
楚夜话音落定。
逢纪怔於当场,脸上血色尽退。
他一双眸子望定楚夜,袍袖微微发颤。
好个楚玄明!
退步设陷,环环相扣,只待自己亲身来问。
他问出征之名,对方便奉上平叛之功。
他问军资之源,对方便祭出逆產之財。
先以厚赏收军心,再借抄没安民意。
招招堂正,步步诛心!
非但半分兵权未得,反倒成了此子彰显仁义的踏脚之石。
其人之算,竟毒辣至此!
他转目望向身侧。
只见淳于琼满面红光,抚掌叫好,浑然不知已被他人卖作棋子。
逢纪只觉喉头一甜,一股逆血直衝上来,竟是眼前发黑,险些栽倒。
他尚未来得及开口阻拦。
淳于琼虎目一瞪,已高声应道:“有何不敢!”
“军师厚遇至此,某若再推辞,岂非不丈夫所为!这平叛先锋,琼今日当定了!”
楚夜看著逢纪那阴晴不定的脸,面上笑意更盛。
他不再多言,只亲自提过一旁的酒壶,为淳于琼斟满壮行之酒,再对他深深一揖。
“既然淳于將军已领清剿黑山余孽之责,那这城中『协防』之事,便不劳二位费心了。”
“二位可安居驛馆,好生歇息,静待我主与淳于將军的捷报传来!”
淳于琼早已將逢纪先前的提醒拋於脑后,只觉此番既夺了兵权,又捞了功劳,当真是智勇双全。
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只觉平生从未如此畅快!
楚夜的目光,则若有若无地扫过面沉如水的逢纪,慢条斯理道:
“赏罚分明,恩威並济,將士们方知为谁征战,为谁效死。纪以为,这才是御下之道,不知逢先生以为然否?”
逢纪脸上笑意僵住,转瞬即逝。
他看著楚夜,竭力维持住最后一点姿態,许久,方从齿缝进出四字:
“军师高明。”
恰在此刻。
长街尽头一声悽厉长喝,裂人肝胆:
“报——!!”
眾人闻声望去。
只见一斥候,人马皆浴血,几无人形。
他冲至府前,滚鞍下马,泣血叩地。
“黎阳!”
“八百里加急军情!”
喧声顿止。
那斥候叩首於地,泣血哭喊:
“黎阳失守!”
“王將军率主力出城剿匪,谁知城內副將反水,赚开城门!將军於外,遭万余贼寇合围,回援无路!末將亲见大营火光冲天,王將军恐已殉城!”
寥寥数语,却如晴天霹雳。
府门之前,已是鸦雀无声。
刘备帐下诸將,人人面如土色。
石虎独臂颤抖,咬碎牙关。
文秀面无人色,踉蹌欲倒。
黎阳守將王冲,本是他们二人於太行山中过命的交情,更是二人联名向主公举荐的忠勇良將!
如今竟也如杜远將军一般,天人永隔
张飞豹眼圆睁,怒髮衝冠。
黎阳重镇,东扼黄河渡口,北倚漳水之固。
其內,不仅囤积刘备军粮草军械。
其外,更是鄴城东面最后一道屏障。
此咽喉之地若失,则大河以北,门户洞开,袁绍大军便可顺流而下,直逼鄴城腹心!
正当眾人万念俱灰之际。
逢纪那张死灰般的脸上,竟是双目復燃,亮得惊人。
在这一片死寂之中,他竟对著阶上那面沉如水的刘备,缓缓一揖,其態恭敬,宛若宾主初见。
仿佛是在问:
玄德公,这盘棋,你还如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