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东门。
城墙之上,血跡未乾。
城下官道,人海绵延十里,皆是鄴城百姓。
百姓自发相迎。
“刘”字大旗自地平线现时,欢呼声起,如山呼,如海啸。
一位须白老者,拄拐走出人群。
他捧一粗陶大碗,碗中乃是还冒著热气的粟米饭。
老者行至刘备马前,双膝跪地,额头触及尘土。
“府君”老者声音哽咽,混杂著风沙,“若非府君与诸位將军捨命,我这把老骨头,早已餵了城外野狗。”
“老朽无以为报,唯此薄食请府君,万勿嫌弃。”
望著这一幕,刘备的呼吸微微一滯。
身后传来张飞压低了的嗓音,带著一丝警惕:“大哥,小心有诈!”
刘备却似未闻,只用眼神止住了三弟。他的目光越过老者粗糙的双手,看到身后是千万双充满希冀的眼睛。
这一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此心,绝不可负。”
刘备翻身下马,並未去扶那老者,而是同样屈膝,於其身前长跪。
而后,他亲手接过那碗粟米饭,对著万千百姓,大口咽下。
“备,谢过老丈。”
此举,如陨石入海,掀起万丈波澜。
人群爆发出更为热烈的欢呼,无数百姓跟著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將阵后方,关羽手抚长髯,丹凤眼中暖意流转,心中暗赞:“大哥此举,胜过十万雄兵。
张飞豹眼圆睁,看著那一张张质朴而狂热的脸,一时竟忘了言语。
隨行车驾之中,三位新归之人,观此情景,心思各异。
蒲玄只探出半个脑袋,口中喃喃:“疯了当真是疯了难不成这刘玄德,真会什么摄心之术?”
凌云则静立於车侧,任凭欢呼声拂过耳畔。
她目光所及,皆是百姓眼中名为希望的光。
她不由自主握紧怀中图纸,冰封多年的心,此刻跳动微热。
卢植立於刘备身后不远处,看著自己的学生亲手接过那碗饭,又起身扶起另一位递上浊酒的妇人。
他终是长嘆一声,缓缓闭上双眼,心中尘埃落定。
“洛阳废墟中,备言所扶者非器,乃道也。老夫当时只信其志,尚疑其行。今日观此景,方知其言非虚。这万民一饭,重於庙堂玉璽万斤!”
“民心所向,方为正朔。”
眾人入城。
城门之下。
沮授、田畴二人,早已率一眾文武,静立等候。
人人身披素縞,以此祭奠亡魂。
沮授身形更显清瘦。
田畴满面风霜。
双目之中,布满血丝。
在其身后,审配拄剑而立。
他面色苍白,重伤未愈。
身形却依旧挺直,眼神锐利。
石虎、文秀则被人搀扶,臂上缠著厚厚布帛,遥遥对刘备行礼。
刘备快步上前,一一扶起。
待眾人入府,升帐。
刘备环视堂下。
一张张熟悉面孔,令他心中百感交集。
沮授鬢边白髮。
审配伤痕未愈。
石虎、文秀等將,眼中锐气犹在,亦有疲惫。
他未先落座主位,而是对著帐下眾人,长揖及地。
“鄴城之围,全赖诸君死守。备,无以为报。”
话音刚落,审配拄剑出列,重伤未愈的身躯单膝跪地,嘶哑道。
“主公,臣有罪!”
“鄴城之围,审氏族侄审荣,纠集李敢等十余家豪强,勾结外寇,断我粮道,欲置满城军民於死地!”
“臣识人不明,险酿大祸,请主公降罪!”
沮授亦上前一步,双手呈上数卷竹简,沉声道:“主公,此乃罪证!上有甄家血书,中有乌桓降卒供词,下有自审荣坞堡中搜出的通敌密信!铁证如山!” 刘备接过竹简,缓缓展开。
方才的温和之色荡然无存,当他合上竹简时,眼神已凛冽如冰。
他未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霍然起身,如出鞘之剑,乾脆利落。
“云长!”
关羽丹凤眼一凛,抱拳出列:“末將在!”
“点玄甲卫,三通鼓內,我要在此见到一干逆贼首级!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云长提头来见!”关羽转身离去,甲叶鏗鏘。
“翼德!”
张飞豹眼圆睁,一拳砸在胸甲上,发出闷响:“俺在!”
“尽起锐卒,清空府前广场,於义烈碑前,为忠魂立审判台!”
“大哥放心!”张飞大步流星而去。
“子龙!”
赵云抱拳:“末將领命!”
“率白马义从,封存所有逆党家產,滴水不漏!若有隱匿者,一併拿下!”
一时间,府衙之內,將领奔走,尽显雷厉风行。
刘备持剑立於堂上,独对帐下文武,静默不语,那股迫人的威压却让堂內空气都为之凝固。
半个时辰后。
刺史府门前的义烈碑旁,一座新筑的高台已然成型。
台下人山人海,百姓將士鸦雀无声,目光尽皆匯聚於碑前肃立之人。
刘备持剑,亲立於碑旁,静候回音。
咚——!
第一通鼓响。
城西方向,喊杀声与哭嚎声隱约传来,隨即寂灭。
咚——!
咚——!
第二通鼓响。
城中数条街道被白马义从封锁,人影绰绰,再无声息。
咚——!
咚——!
咚——!
三通鼓毕。
关羽一身甲冑未卸,策马归来。
其身后,数十名豪强被反绑双手,狼狈不堪,正是审荣、李敢之流。
关羽翻身下马,行至台前,掷下手中帅印。
“主公,逆贼尽数在此!”
刘备微微頷首。
他行至台前,面向全城军民,高举手中罪证,语带森寒。
“备之仁义,是对心怀汉室的袍泽与百姓!”
“而对於此等国难当头、背信弃义、勾结外寇、屠戮乡里之豺狼——”
他猛然將罪证竹简,狠狠掷於审荣脸上。
鏘然一声,腰间佩剑豁然出鞘,直指眾叛逆:
“备的回应,唯有此剑!”
“將此辈乱臣贼子,就在这义烈碑前,当眾斩首!以其血,慰忠魂!”
“其家產、田亩尽数抄没,充入府库,抚恤忠烈家属,重建鄴城!”
关羽手按刀柄,沉喝一声:“领命!”
血光飞溅,人头滚落。
刘备环视在场面带敬畏的军民,声传四野:
“传我之令!”
“我欲在此兴建『忠烈祠』!凡阵亡將士,无论出身,无论兵种,皆立碑刻名於祠內,享万民供奉!”
“他们的名字,不该被风沙掩盖!他们的功绩,不该被史书遗忘!”
“杜远將军,还有那三百七十二位无名袍泽,皆为祠首!备要让他们的后人,让这冀州万民,世世代代,都知道自己的父兄是何等的英雄!”
此令一出,在场所有倖存將士,皆红了眼眶。
数名残兵,更是当场跪地,泣不成声。
血腥气尚未散尽,刘备还剑入鞘,语气不带半分情感。
“將逆贼首级,悬於城门,示眾三日!”
他转身,不再看身后惨状,对著高台下依旧激动的眾將士,缓缓抬手。
“诸君,回府升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