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杀声已歇,刀已卷刃。
放眼望去,尸横遍野。
飞熊军。
人马皆甲,动如山崩,静如铁索。
孙坚奋力挥刀。
刀锋过处,火星四溅。
噗嗤!
刀锋破甲入肉,那敌卒闷哼一声,胸前鲜血迸溅。
然他竟不退反进,眼中凶光更甚。
竟在临死前,搏尽全力將长矛刺出,欲要同归於尽。
鐺!
孙坚挥刀格开致命一击,但身侧亲卫却未能倖免,瞬间被另一名补位而上的飞熊军士卒一矛洞穿咽喉。
“主公!粮道已断!儿郎们一日水米未进!”
“主公快走!我等为您死战!”
孙坚虎目欲裂。
以他武力,自是不惧。
但每杀一人,都要耗费十足力气,甚至有被以命换命之忧。
而在场敌人,又何止百人!
虎目环顾战场。
程普浑身浴血。
黄盖臂上见骨。
韩当胯下战马,已被数矛穿透,悲鸣倒地。
江东子弟,莫非要尽丧於此!
“为主公,杀开血路!”
祖茂一声悲啸,打断孙坚悲愴。
其身后,百余江东死士,隨之怒吼冲阵。
“杀——!”
百余残卒,皆知此去不回。
却依旧如激流投海。
与此同时,孙坚等人亦回过神来,皆朝著冲阵方向突围而去。
百人冲阵不过转瞬之间,便被敌军铁蹄碾为肉泥。
敌军包围之中,祖茂身中数创,双刀尽断。
犹自屹立不倒。
他夺过一骑,逆流而上,直衝华雄帅旗所在。
“华雄!匹夫!受死!”
“不知死活!”
华雄面上惟有轻蔑。
手中长刀信手一挥。
祖茂一条臂膀冲天而起。
他自马上栽落,半跪於泥泞之中。
弥留之际,他回望孙坚突围方向,嘶声泣血。
“主公”
“为何袁氏之粮,迟来一日!”
正被几员驍將护送突围的孙坚已是肝胆俱裂。
明明只差半日便可攻破汜水,却惨遭此败!
一滴热泪自虎目滚落。
他勒马回望,赤红双眼刻下此幕:
“袁术!”
“此仇不报,我孙文台,誓不为人!”
闻报,军帐內一片沉寂。
主位上,盟主袁绍已是面沉似水,手掌狠拍桌案,一副愤慨模样。
后將军袁术端起酒杯,斜睨了一眼眾人,
“胜败乃兵家常事。只是,某些人贪功冒进,致使我军锐气受挫,倒是可惜了那些江东子弟。”
此言一出,数位诸侯脸色微变。
无人不晓,孙坚之败,非败於勇,实乃败在华雄麾下那支重甲飞熊军。
人马皆披重鎧,刀枪不入,寻常兵卒遇之,如遇鬼神。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然掀开。
孙坚一袭素縞,盔上刀痕宛然,已是排眾而入。
他將赤幘重重掷於案上,对著袁绍怒道。
“盟主!”
“袁术断我粮道,致祖茂將军代我而死!” “此仇之重,犹胜国讎!坚若不报,有何顏面,立於天地!”
他虎目圆睁,身后三將,亦是人人带伤,一脸悲愤。
袁术闻言,当即砸杯於案,起身反驳道。
“孙文台!你贪功冒进,兵败將亡,反来诬我!莫非以为我袁家无人乎?”
他对著上首袁绍一揖,傲然道:
“盟主勿忧,吾有上將俞涉,素有万夫不当之勇,一桿长枪神出鬼没,必可斩华雄首级,以正我军军威!”
那俞涉亦是昂首出列,对孙坚投去一瞥轻蔑。
“江东猛虎,亦有失蹄之时。败军之將,何足言勇?將军且安坐,看我如何替將军,雪此之耻!”
孙坚大怒:“袁公路,匹夫之勇,口舌之利!你,这是在找死!”
帐內乱作一团。
角落处,曹操为自己斟上一杯酒,对身旁的夏侯惇轻声道:
“元让,你看。江东猛虎的牙,被袁公路硬生生拔了一颗。比战场廝杀更可怕的,是盟友背后的刀子。”
夏侯惇並未言语,但望向袁术的眼中儘是不屑。
主座的袁绍终於一掌拍案,霍然起身道。
“够了!”
“大敌当前,还在此处內訌!成何体统!”
他望向那主动请缨的俞涉,沉声道:
“既然俞將军愿意出阵迎敌,那便由你出马,务要斩下那华雄首级!”
“遵命!”
俞涉面露笑容,正欲朝帐外走去。
袁术却附耳其旁,低语道:“不必死战,周旋五十合,探明其枪法路数即可,扬威挫锐便可!”
看著俞涉大步离去,袁术缓缓坐下,执起案上酒壶,给酒杯满上。
他端起酒杯,心中思量道:
今日,合该我袁术拿下头功。
“报——!”
一斥候入帐,神色仓皇。
“俞涉將军与华雄战不三合,其长枪被华雄一刀、一刀劈为两段!人,也被斩了!”
哐当!
那杯刚斟满的酒,自袁术指尖滑落。
帐內復归死寂。
就在这时,韩馥身后一文士悄然上前,附耳低语几句。
韩馥先是一愣,隨即眼中决然一闪,缓缓起身。
“盟主勿忧!吾有无双上將潘凤,手持百斤开山大斧,曾於泰山之上,力斩猛虎!华雄匹夫,何足道哉!”
说罢,韩馥已走到那名为潘凤的巨汉身前,双手重重按其双肩,当著眾人之面,情真意切道。
“贤弟!此去关乎我军顏面,更关乎你我兄弟之名!为兄已备下大戟士三百助你结阵!万不可轻敌!”
这番话,听得人心潮澎湃。
连潘凤自己,亦是虎目含泪,重重抱拳。
“主公放心,我潘凤的斧,只进不退!定要提华雄首级来见!”
说罢,人已提著重达数十斤的大斧,离帐而去。
刘备席上。
张飞看得眉头大皱,压低声音道:
“大哥,四弟,你们看那韩馥,哭得比死了亲爹还伤心。俺咋看他不像是在嘱咐,倒像是哭丧。”
刘备亦是心中生惑:“大戟士结阵,固然稳妥,但”
楚夜端起酒杯,轻呷一口,冷笑道:
“大哥,慧眼如炬,此確非稳妥,而是一步死棋。”
“飞熊军乃重甲铁骑,其锋在冲。大戟士之强,在於步战结阵。韩馥此举,是让潘凤用步卒的死阵,去硬撼铁骑的活锋。名为相助,实为断其退路。潘凤若想走,自己麾下的大戟士便是第一道墙。”
刘备闻言,脸色一沉。
“竟如此歹毒!”
楚夜摇头,眼中闪过讥讽之色。
“此非歹毒,是算计。牺牲一个潘凤,既试出了华雄重骑的破阵之法,又全了自己爱將惜才之名,还不会损耗自家主力。一石三鸟,在他们看来,划算得很。”
张飞听得大怒:“他娘的!国难当头,彼辈心中竟全是这等阴私算计!视袍泽性命如草芥!”
他瞪著韩馥的背影补了句,恨声道:
“日后若在战场对上,俺老张,定要用蛇矛给他开开眼!”
看著帐內一眾诸侯,刘备则是面无表情道。
“翼德,慎言。”
张飞闷哼一声,鬱闷不语。
楚夜摇摇头,放下手中酒杯,淡笑道。
“三哥,何必与一群插標卖首之徒置气?”
“且让他们先去为华雄的刀,试一试锋芒。”
“待他人之血流尽,士气消磨殆尽之时”
话未说完,楚夜的目光,已转向自始至终抚髯闭目的关羽。
“二哥,可愿出战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