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
刺史府,政事堂。
此处曾是王芬发號施令之地。
如今,堂上灯烛换人,新主姓刘。
堂中烛火通明。
一副冀州舆图,悬於壁上,郡县罗列,山河在目。
刘备身坐主位,俯瞰堂下诸人。
楚夜,立於武將之首,垂眸不语。
沮授与审配,立於文臣之列,袍袖新整,鬢髮尚沾风尘。
简雍,捧著一卷粮帐,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两撇鬍子不住抖动。
堂中之人,皆已到齐。
此乃坐定鄴城,第一场堂议。
刘备轻咳。
满堂俱静。
“今日之胜,非一人之功,乃诸公戮力同心。”
“然论首功”
刘备目光定格在沮授身上,满是讚许。
“非公与先生莫属。”
话音未落。
刘备已起身,亲自下堂。
“备为州牧,当表功於朝。”
“表先生为军师中郎將。先生,万勿推辞。”
军师中郎將。
品秩不高,却是主帅心腹,参赞军机。
沮授身躯微震,抬起的双手悬在半空。
“主公,授初来乍到,寸功未立,何敢骤居高位。此番『煮石为粮』之策,亦赖主公天威与正平公风骨,方能功成。”
刘备笑道:“先生若无功,那备这冀州牧便是空中楼阁。”
闻此,他终不再辞,俯身便拜,双手高举过顶。
“授,敢不为主公肝脑涂地。”
刘备扶起沮授,再转向审配。
“正平先生,铁骨之人,某素敬之。
“鄴城粮脉,繫於先生一身。”
“备欲表先生为督粮官,兼治中从事,总督军粮,监察百官,先生可愿。”
督粮,是命脉。
治中,是亲信。
监察百官,更是性命相托。
审配长揖及地,声如洪钟。
“配,敢不效死。”
两大臂助,名分已定。
堂內人心,愈发振奋。
刘备再望向简雍。
“宪和一路隨我,劳苦功高,亦当为长史,总领府內文书!”
“雍,拜谢主公!”
刘备扶起简雍,环视堂內诸人,面露畅怀笑意。
“备能有今日,实赖诸公。来人,上酒!”
顷刻间,数名亲卫捧上酒罈,为堂上君臣,一一斟满。
刘备高举酒盏。
“此第一盏,备敬此战中捐躯之袍泽,敬那两位未曾谋面的义士!”
他將酒水洒於地上,神色肃然。
眾將亦隨之效仿。
刘备再举第二盏。
“此第二盏,备敬诸位!若无诸公,备早已是冢中枯骨!”
言毕,一饮而尽。
堂內气氛登时热烈起来。
张飞更是连饮三盏,大呼痛快。
唯有楚夜,持杯未饮,目光幽幽。
刘备见状,心中一动,走至其身旁,低声问道。
“玄明,可有心事?”
楚夜这才回神,对刘备举杯示意,缓缓开口。
“大哥,二位先生。五万石粮草,可解一时之困。”
“然府外,尚有三千降卒,人心未定。
“此辈皆为悍卒,若处置不当,一颗火星,便能燎原。”
一言既出,堂內喜气顿消。
大胜之后,如何收纳降卒,才是第一等的难事。
刘备举盏庆功,堂內气氛热烈。
唯有楚夜,持杯未饮,目光幽幽。
刘备见状,上前询问。
楚夜缓缓起身,点出关键。
“大哥,府外,尚有三千降卒,人心未定。此辈皆为悍卒,若处置不当,一颗火星,便能燎原。”
一言既出,堂內喜气顿消。 张飞豹目一横,厉声大喝:“把那李大目给俺拖上来!”
片刻,贼將李大目被押入,兀自叫骂不休。
张飞怒而请命:“大哥!此等冥顽不化之贼首,正是降卒中最大的刺头!若不斩之,何以慑服三千悍匪!请斩此獠!以儆效尤!”
刘备缓缓起身,踱步堂前,眼中再无半分犹豫,手重重按下。
“斩。”
石虎应声上前,手起刀落,李大目人头落地。
刘备以其首级为例,对楚夜言道:
“玄明,便以这颗首级,去行公与那『汰弱留强』之策。让三千降卒看个清楚,跟著我刘备,欺凌百姓者死,冥顽不灵者死!若肯改过,便是自家兄弟,有功必赏!”
刘备既已立威,再问计於堂下。
沮授持杖而出,献“汰弱留强”之策:
“老弱疲病者,革为屯田之民,授田五十亩,使其感恩。”
“怯战者,充为役夫,修缮城池,以工代罪。”
“唯留筋骨强健之辈,以为兵源!”
审配隨即补充:
“所留精兵,亦须打散,不可自成一军,当择优补入玄甲卫、白马义从等精锐之中,由老卒带领,日夜同练,去其骄怠。”
二人一唱一和,將三千降卒安排得井井有条。
听闻二人之言,一旁的张飞已是捧酒狂饮。
“一人定大略,一人补缺漏。”
“有这二位先生联手,何愁大事不成,天下不定?”
闻言,在场诸人皆是开怀大笑。
军务事议尘埃落定。
简雍再提始作俑者审荣等人处置问题。
“主公,军师,降卒已安。”
“可那始作俑者,审荣等人,又当如何处置?”
“若不重惩,日后,恐人心思变。”
审配缓步出列,对著主位上的刘备,轰然跪倒。
“主公!配,羞见主公!”
“审荣此獠,败我门风,乱我主基业!配无需主公为难——今日堂议之后,配,自去清理门户!”
“以其头颅,向主公,向鄴城百姓谢罪!”
竟是要亲手斩了自家侄儿。
刚烈至此。
刘备面露不忍,“正平先生快快请起!审荣有罪,与先生何干!血亲相残,非我所愿”
他正欲起身去扶审配。
楚夜却先一步上前扶起审配。
“正平先生,且慢。”
他微微一笑,声色温和。
“杀一审荣简单。但此举,只会让那些士绅兔死狐悲,暗中与我等作对。更会让天下人觉得,先生是为向主公表忠心,才大义灭亲,此非全先生之名。”
楚夜看向刘备,眼中精光一闪。
“大哥新得冀州,立身之本,唯仁义二字。”
“若为缺粮而杀士绅,天下人如何看我等?”
“只会言,刘备与董卓,一路货色。”
他话锋一转,森然彻骨。
“所以,审荣不能死於刀下,但也决不能活得安生。”
楚夜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卷帛书。
他当眾展开,朗声宣读。
“我以主公之名,擬一政令。”
“彻查前冀州刺史王芬一案!凡与其勾结,囤积居奇,扰乱军政者,皆为同党!”
“主审官,审配!”
“协同佐官,简雍!”
“主犯,审荣,李敢,张世三族,抄没家產,充作军资!家族成年男丁,尽流辽东!”
“其余胁从之家,献家產之半,抚恤阵亡將士遗眷,修缮府库,余者,既往不咎!”
此策一出,既得钱粮,又全仁德之名,更將审配与旧士绅彻底切割,使其唯有死心塌地追隨。
审配手握帛书,只觉重若千钧。
他看著楚夜,最终,对著刘备,深深拜服。
“主公,军师,高明。”
“配,领命!”
沮授亦对楚夜此番“安人”之谋,心服口服。
“我沮授之谋,在於破局。”
“玄明之谋,不止破局,更在安人。”
“他明抄审氏之財,实保审氏之命,全我等旧臣顏面。”
“这份胸襟”
“我不如他。”
议事至此,“煮石为粮”一战所遗诸事,皆已处置妥当。
刘备长身而起,行至舆图之前,看著自己初具雏形的班底。
谋有楚夜,沮授。
政有审配,简雍、田畴。
战有关羽,张飞,赵云、牵招、杜远、石虎、文秀。
他一掌握拳,重重击在舆图之上,正中鄴城。
“大厦之基,今日,方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