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真定县,张家堡。
大雪初降。
杜远正分发冬衣。
此皆广昌所运。
一名新卒接过棉衣。
他面向南方,重重一抱拳。
“玄德公,仁义。”
另一侧,数名孩童於雪中嬉闹。
手中,是新分的麦饼。
杜远见此景,面露笑意。
他忆起临行前,楚夜之言。
“真定,是我军之根。”
“守住此地,便是守住我军退路,守住数千流民活路。”
此时,一斥候疾奔而来。
“將军,城外发现兵马,旗號乃幽州严纲。”
“严纲?!”
杜远脸上笑意荡然无存。
往日情报传递之下,他可十分清楚知晓那严纲跟他刘备军的关係。
杜远大步登城上城头,手按刀柄望向城外。
果见城外数十里,敌军阵列黑压压一片。
杜远握拳,咬牙道。
“刘公与军师之恩,尚未报。”
“欲过此城,必先踏过我杜远之尸。”
在其身后,那名新卒已穿好冬衣,握紧长枪。
“愿隨將军死战!”
城墙之上,数百將士同声呼应。
“死战!”
真定县,城楼上。
王普看著城外那黑压压的军队,双股战战。
“严、严將军,这是何意?”
本想坐山观虎斗,结果那严纲部下三千兵马,並未直接奔袭张家堡,而是率先兵临真定城下,令他有些心惊胆战。
王山一身戎装,代严纲上前喊话:
“王县令,我军奉命剿灭刘备乱党余孽,特来借道。还望县令,打开城门,以为我军补给。”
名为借道,实为胁迫!
王普心中叫苦不迭。
一边是公孙瓚帐下大將,一边是新晋崛起的刘备。
这两头猛虎,他王普可谁也得罪不起。
王普正迟疑间,身旁一名心腹师爷凑上前来,低声道:
“大人,刘备虽勇,然根基尚浅,不过强龙。严纲却是地头蛇,又有公孙將军做靠山。孰轻孰重,大人明鑑啊。”
王普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座由杜远驻守的张家堡,又看了看城外军容鼎盛的严纲大军。
他咬了咬牙,心中已有了决断。
“开城门!”
“犒劳大军!“
“另外,备上一份厚礼,就说、就说是我真定县,孝敬严將军剿匪的!”
张家堡外,严纲大营。
王山上前一步,为严纲斟满酒。
“將军英明!”
“只是,那刘备帐下毕竟有关羽、张飞等万人敌,若是他们发兵来救”
“救?”
严纲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而后,他口中一声嗤笑。
“广昌至真定,快马亦需十日。”
“待刘备至此,杜远之头颅,早已悬於城头。”
严纲拍了拍王山肩膀。
“我非但要围,我还要慢围。”
“我要那杜远,看著他手下,一个个冻死,饿死。”
“我要他日日夜夜,都活在刘备援军將至的梦里。”
“再让他,亲眼看著这梦,一点点碎掉。”
王山闻言,脸露諂媚,阴笑道。
“將军此计,高,实在是高!”
“杀人,为下。”
“诛心,为上!”
大雪封城三日。
杜远默立於墙头。
他已在此足足站了三日。
堡外,严纲大军並未攻城。
只派人於风雪之中,日夜呼號。
“降者生,抗者死!”
“你等主公,已弃尔等!”
自那日起,堡內谣言四起。
“听说了吗?主公在广昌,吃了大败仗!”
“咱们,早就被当成弃子了!”
今晨,外出哨探的两名弟兄,人头掛於堡外枯树之上。
军心,已如风中残烛。
一名老卒踉蹌而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其嘴唇乾裂,气若游丝道:
“將军!”
“粮,已断绝!”
“新卒已在啃食皮甲充飢!”
杜远闻言不禁沉默。
他望向堡內。
上千流民,拖家带口,皆如待宰之羔羊。
他又望向南方。
那是广昌之所在。
然,目之所及,风雪茫茫,不见生路。
杜远转身。
城墙之下,是数千军民,一张张冻饿的脸。
他未发一言,只是手握住了腰间刀柄。
噌!
环首刀,驀然出鞘,刀锋映雪。
“传我將令!”
“尽屠战马,饱餐一顿!”
“明日五更!”
“开门!”
刀锋直指堡外严纲大营。
“隨我向南!”
“杀往广昌!”
黎明。
张家堡,紧闭大门开启。
“杀!”
杜远一马当先,率数百残兵,直衝敌阵。
其后,千余流民,哭嚎相隨。
严纲大营。
严纲於睡梦中被喊杀声惊醒。
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入內。
“將军!杜远、杜远那廝,带著残兵流民,杀出来了!”
严纲闻讯,不怒反笑。 “笼中困兽,出笼了。”
他慢条斯理,为自己斟酒。
而后,將那盏酒,一饮而尽。
“我等了三日,等的,便是此刻。”
“困兽死斗,才更有趣。”
他的目光转向那个新出现在帐门口的身影。
“王山。”
王山会意,登时上前一步。
“將军放心!末將已探明,杜远护送的流民中,多是富户家眷。这些,都是会走路的金银!”
王山独眼中闪过几分怨毒。
“昔日鹰愁涧,赵子龙坏我好事,叔父王忠反倒感其恩德,令我顏面尽失。”
“此仇不报,我王山,誓不为人。”
严纲点头。
“好。”
“允你八百骑,去送他一程。”
“切记,不要一刀杀了。”
“要像狼撵兔子,反覆袭扰,一口一口,撕碎他们。”
“我要那杜远,在绝望中,看著他护著的人,一个个倒在半路上!”
王山狞笑。
“將军高明!末將,必教那杜远跪在地上,吃了自己的信义二字!”
他重重一抱拳,转身大步出帐。
片刻之后,號角声响彻大营。
八百骑兵捲起漫天风雪,咆哮著向南方追去。
官道之上,一场你死我活的追逐战开始。
由王山所统领的严纲骑兵,反覆衝杀。
每一次衝锋,皆有妇孺倒下。
杜远率眾,返身结阵,以血肉之躯,抵挡刀兵。
每一次抵挡,皆有袍泽倒下。
真定至漳水,足百里。
百里官道,儘是尸骸。
广昌,县衙。
第七日了。
派往真定的信使,杳无音信。
堂內,气氛凝如冰霜。
张飞在大堂中央来回踱步,脚下的青石板,几乎被他磨穿。
“大哥!不能再等了!俺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怕是杜远兄弟那边出事了!”
关羽立於一旁,闭目抚髯,手却未离刀柄。
刘备看著舆图,那从广昌到真定的路线,面色阴沉如水。
“再等一日。”
刘备的声音沙哑乾涩。
“若明日午时,再无消息”
“备,亲率全军,兵发真定!”
就在此时。
一名斥候踉蹌入堂,他单膝跪地,声带血沫道。
“报——!”
“杜將军所部,於漳水畔,遭严纲重兵围困!”
“血战一夜,伤亡过半”
刘备身形一晃。
斥候用尽气力,嘶声再报。
“杜將军已断粮三日,已杀马为食。”
张飞一拳砸在立柱之上,木屑纷飞。
“严纲狗贼!欺人太甚!”
“大哥!不能再等了,俺这就带兵去,把兄弟们接回来!”
刘备不语,手重重按在舆图之上。
自广昌,划向漳水。
一掌之距,却是三百里天堑。
刘备身后。
一直闭目养神的关羽,丹凤眼,缓缓睁开。
一点寒芒,骤然迸射。
“三弟,休得莽撞。”
“严纲既设伏,我等若倾巢而出,正中其围点打援之计!”
“那又如何?!”张飞豹眼圆睁,“难道就眼睁睁看著杜远兄弟和他手下那几千军民去死不成!”
帐帘掀开,简雍入內。
他一脸凝重,將数卷竹简掷於案上。
“主公。”
“城中米价,一日三涨。”
“几家大户,都在暗中囤粮,甚至串联家丁部曲,意图不明。”
张飞一愣,旋即怒喝:“这帮腌臢泼才,又想想造反么!”
简雍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沙盘。
“非是造反,他们是在等。”
“等我军主力倾巢而出,城防空虚。等我军与严纲拼个两败俱伤。”
“然后,他们好出来收尸。”
说罢,简雍看向刘备,长嘆一声。
“主公,兵法有云,外无必救之援,內无必守之城。”
“今我等之境,正是如此。”
“此时出兵,与自取灭亡,何异之有?”
话音落下。
张飞张口,却无一言。
关羽睁眼,目中寒光,终是化为一声短嘆。
刘备脸色则已满是铁青。
帐內,死寂。
也就在此时,又有一名斥候自风雪中闯入,其声带泣。
“主公”
“杜將军他们突围后,老弱不堪风雪,冻毙於途者,不下百人”
砰!
刘备身前桌案,被他一掌拍出裂纹。
他霍然起身,伸手便要去摘墙上佩剑。
“备寧死,不能负信我百姓之心!”
“点兵!隨我出征!”
张飞闻言,抄起蛇矛便要跟上。
就在此时。
一直沉默的楚夜,缓缓起身。
他走到刘备身前,轻轻按住了他握住剑柄的手。
迎著眾人焦灼的目光,楚夜神色依旧平静。
“大哥,息怒。”
“杜远,是我等的袍泽。”
“那些流民,亦是我等许诺要庇护的百姓。”
“此二者,都不能弃。”
简雍微一蹙眉:“可玄明,我等內忧外患”
楚夜打断了他。
“內忧外患,皆是疥癣之疾。”
“我军真正的根基,是信义二字。”
“今日若弃杜远,我军之心便散了。大哥的信义也便破了。”
“那才是真正的陷入,万劫不復之地!”
说罢,楚夜自案上拿起那封早已备好的令箭,递於双目赤红的刘备。
“七日前,我遣子龙西出,並非只为以防万一。”
“而是请君入瓮,算算脚程,此刻”
他转身,望向堂外那片茫茫风雪。
“瓮,该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