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严纲帅帐內。
楚夜坐於下首,神態自若。
简雍手捧一本帐册,立於其后。
严纲翻看著手中帐册,眉头越皱越紧。
帐册上,一笔笔佣金收入,数目惊人。
“振威货栈”
严纲放下帐册,看著楚夜。
“你,好大的胆子。”
“竟敢在本將军的防区內,私设关卡,收取商税。”
楚夜端起案上的茶碗,用碗盖,轻轻撇去浮沫。
“將军误会了。”
“我等並非收取商税,只是为过往商旅,提供护卫。”
“此乃,你情我愿的买卖。”
严纲嘴角一扯。
“买卖。”
“好一个买卖!你刘备军是我主公帐下兵马,食君之禄,理当为国分忧,护卫边境。”
“以军务之便,行商贾之事,此乃大罪。”
他一拍桌案。
“来人!”
帐外,八名甲士应声涌入,手按刀柄,將楚夜与简雍围住。
为首的,是一名独眼都伯,脸上刀疤自眉角斜贯至嘴角。
简雍却像是没看见周围的刀一般,自顾自地摇著破扇子,朝那独眼都伯嘿嘿一笑。
“这位军爷,你这道疤,我认得。”
帐內一片死寂,只有简雍那懒洋洋的声音在迴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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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一说书先生,脸上便有这么一道,他说这是將军疤,日后封侯拜將之相。
他把扇子一合,敲了敲自己的脑门。
“只是雍听说,相书有云,將军疤须得配紫袍金玉带,方为贵相。”
他瞥了一眼王山身上的都伯官服,扇子一合,颇为惋惜地摇了摇头。
“若配的是人头落地的血光,此疤,便唤作催命了。”
“放”
那独眼都伯闻言一愣,旋即大怒,差点想大骂出口。
楚夜放下茶碗,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了那个独眼都伯身上,问了一句。
“足下,便是雁门王山?”
王山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认得我?”
楚夜摇了摇头。
“不认得。”
帐內气氛微微一松。
楚夜却紧接著说。
“但我认得令叔,雁门王忠。”
此言一出,王山那只独眼瞳孔微缩。
握刀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几分。
严纲皱起眉头,他不知道楚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楚夜自顾自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
两根手指夹著,如夹著一柄飞刀。
“这是令叔王忠的信。”
“他说,上个月在鹰愁涧,遇到一伙流匪。”
“还说,幸好被我军恰巧救下。”
王山的呼吸,已经有些乱了。
“他还说,他很担心你,担心你年纪轻轻,走了歪路,忘了本。”
楚夜手持那封信,一步步走向王山,將其轻拍在王山胸甲之上。
而后,他附耳低语道:
“对了,令叔最后还问我,你那份能换来荣华富贵的投名状,严將军可还喜欢?”
“哐当!”
佩刀脱手,砸在地上。
王山此刻已是面无人色,冷汗直流。
简雍站立楚夜身后,默而不语。
来之前,他以为今日此来,是为献金求和,让他这张三寸不烂之舌能够发挥一二。
万没想到,玄明一开口,竟处处是攻心之举。
“楚!夜!”
严纲终於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猛地一拍桌案,鬚髮皆张。
楚夜缓缓转身,直面暴怒的严纲,朗声道:
“敢问將军,自我军驻守以来,乌桓游骑袭扰之事,可曾减少?”
“右平郡商路,是否更加通畅?”
“郡中税收,是否有所增长?”
“我军在此,未要一粒粮餉,未误半点军务,反而为主公,为將军,赚了钱,省了事,立了功。”
“不知,我等,所犯何罪?”
“”
一番詰问后,严纲的手按在剑柄上,却迟迟未下绞杀之令。
皆因楚夜所言,句句属实。
近段时日,边境確是安寧,郡中税赋也確有增长。 他寻不到將楚夜治罪的由头,於公孙將军处,不好交待。
楚夜望著他,缓缓开口。
“將军若觉得我军此举不妥,亦好办。”
“这振威货栈,我军愿分润两成,以为將军之奉。”
严纲抬头,审视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下盘算。
两成。
那便意味著,他无须费吹灰之力,每月便可平白多出数万钱。
然他並未应承,反倒语气平淡。
“两成?楚先生好大的手笔。”
楚夜呵呵一笑。
他自简雍手中,接过另一本簿册。
“將军请过目,此乃货栈之內帐。”
楚夜將簿册翻开一页,呈於严纲面前。
“此乃,与冀州甄家交易丝绸的帐目”
隨著楚夜手指翻动书页,严纲的呼吸愈发粗重。
楚夜缓缓合上簿册。
“总利之二成,足以令將军,再养五百精骑。”
“当然,这不过是一个预估。”
楚夜又道:“商贾之事,变数颇多。但只要將军与我等同舟共济,右北平愈是安靖,这帐上硃笔,便愈是可期。”
“二成”
严纲的手早已鬆开剑柄。
他端起茶盏,细细一品,目视楚夜,缓缓开口,问道:
“只是,我如何知晓,这本內帐,所言非虚?”
“倘若,此乃你杜撰而出,欲誆骗於我呢?”
楚夜不急不忙,自怀中取出另一物,轻置於案上。
玉佩上,只刻一字。
甄。
正是昔日攻破张家堡时所获之物。
“此乃,冀州豪又甄家之玉佩。”
“將军若是不信,大可遣人,持此玉佩,往无极县走一遭。”
楚夜靠进椅背,好整以暇地看著严纲。
“看那甄家,认不认此物。”
“”
严纲目光,落於玉佩之上,瞳孔骤然一缩。
沉默良久。
他挥了挥手。
“退下吧。”
那独眼都伯王山如蒙大赦。
飞快领著甲士,仓皇退出大帐。
“楚先生,好手段。”
望著一脸平静的楚夜,严纲脸上重新挤出一抹笑。
他亲手为楚夜,斟满一杯茶,而后屈指,轻叩案上那枚甄家玉佩。
“但甄家的路子,可不好走。望你好自为之。”
楚夜端起茶杯,轻吹口气。
“不劳將军费心。”
楚夜和简雍的身影,消失在帐门口。
严纲脸上笑容一寸寸敛去。
他拿起那枚甄家玉佩,置於眼前,反覆端详。
与他看来,偽造帐簿易,偽造这等冀州豪右的私物,断无可能。
身旁亲信凑上前来,低声问道。
“將军,就这么让他走了?”
“每月两成利,白白便宜了那织席贩履之辈!”
“便宜他?”
严纲嗤笑一声,將玉佩掷於案上。
“此物,每月可为我换来数万钱。”
“足够,再养一营亲兵。”
他手指,轻点那枚玉佩。
“如今的刘备,不过是替我养兵的一条狗。”
亲信恍然大悟,连忙諂媚。
“將军高明!”
严纲哼了一声,身形靠入椅背,半眯双眼。
他默然许久,忽又开口,问道:
“你说,刘备的兵,尚能战否?”
那亲信一怔,答道:“能战,关羽张飞,万人敌!麾下儘是百战悍卒!”
严纲点点头。
“能战,便好。”
“让他去与胡人拼杀,去抢胡人的牛羊与草场。”
“待他拼得人马皆疲,只剩半条性命”
他瞥了一眼帐外刘备军营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再去,收他的兵,夺他的粮,占他的地。”
“再取了他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