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心姝没注意到他们古怪的表情,还在自顾自地畅想:“要是能把阎罗殿重新装修一下,弄亮堂点,多种点其他花——哦对了,那鬼哭狼嚎的声音……再改善一下员工的衣着……啊不是,是鬼差们的待遇,说不定地府办事效率都能提高,大家投胎的心情也能好点呢!”
幽冥深处,阎罗殿。
原本已撤去水镜的阎王爷,心念微动,莫名觉得应该再看一眼。
指尖轻划,水镜重现。
恰好,方心姝那番“颜值绝对这个”、“差点以为看上我”、“环境太差受不了”、“人间电视剧污蔑丑化”的连珠妙语,一字不漏地传了过来。
阎王爷端坐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冕旒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若细看,那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波纹漾开。
他听着那小丫头片子用清脆的声音,直白地表达着对他的“欣赏”,甚至有过那么离谱的误会,维护他的“形象”他的工作环境……
半晌,一声极轻、几乎听不见的低笑,在空旷的大殿里逸散开。
原来,她当初是那么想的?
原来,她拒绝留下,不是因为怕他,嫌他,而是因为……嫌弃地府环境不好?
阎罗殿的环境太差?!
阎王爷的目光,缓缓扫过自己这庄严肃穆、令万鬼匍匐的阎罗宝殿。
亿万年来,他从未觉得这里有何不妥。
黑暗、冰冷、威严,这正是生死轮回之地该有的氛围。
可此刻,那句“黑漆漆,冷飕飕”、“没别的颜色”、“鬼哭狼嚎”反复在耳边回响。
“要是环境好一点……说不定我脑子一热,真就答应留下了呢!”
这句话,像一道小小的惊雷,在他亘古寂静的心湖里炸开。
所以,不是拒绝他这个人,而是拒绝这个工作环境?
所以,她其实……是欣赏他的?
一种极其陌生、又带着点荒谬的暖意,悄然漫上心头。
这丫头居然觉得自己比她爹更好看……
原来,他那些额外的关照,并非错付。
这直白到有些莽撞的小丫头,心里竟是这样看待他的。
一切似乎都……值得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目光,第一次不是以主宰的威严,而是以近乎“挑剔”的顾客眼光,认真地、一寸寸地,扫过自己这座象征着无尽权威、屹立了无数岁月的阎罗殿。
高阔阴森的穹顶,常年不散的幽冥雾气,冰冷漆黑的墨玉地面,摇曳着青蓝鬼火的长明灯,狰狞肃立的鬼差雕塑,殿外呜咽的忘川水……
庄严?
肃穆?
威慑?
此刻在他眼中,似乎只剩下方心姝口中的那几个词:黑漆漆、冷飕飕、没别的颜色、阴气重……
原来,在旁人眼中,尤其是这样一个鲜活灵魂的眼中,他执掌生死的无上殿堂,竟是这般……“不宜居”的模样?
阎王爷沉默了许久。
殿下的判官鬼差们,忽然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低气压,以及陛下身上传来的、前所未有的凝滞感,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大气不敢出。
终于,阎王爷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冷的殿中化作一小团白雾。
他沉默地坐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让所有下属心头一跳:
“判官。”
“臣……臣在!”判官急忙出列。
“着令。”阎王爷的目光依旧巡视着大殿,语气听不出喜怒,“自即日起,逐步更换各殿部分照明。换成……柔和些的。”
判官:“……啊?陛、陛下?”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阎王爷却不再解释,只是挥了挥手。
判官满头雾水,却又不敢多问,只能躬身领命:“……臣,遵旨。”
“另,”阎王爷继续道,“忘川沿岸,除原有彼岸花外,再试试引种些幽冥界其他的莹草。品类,你们去寻。”
“至于那些无谓的鬼泣风声……”阎王爷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似乎在衡量什么,“也设法收一收,太吵。”
“太……太吵?”判官猛地抬起头,嘴巴微微张开,一时忘了合上。
他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修炼太久,听觉出了岔子,或者……陛下今日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影响了心神?
鬼泣风声!
那可是阎罗殿乃至整个幽冥地府的“标配”背景音之一啊!
自他成为判官,不,自他有意识以来,那呜咽般的风声、隐约的鬼泣就回荡在忘川两岸、殿宇回廊之间。
那不是噪音,那是威严的象征,是生死界限的警示,是让新来魂魄瞬间明白身处何地、心生敬畏的必要氛围渲染!
多少桀骜不驯的凶魂,在踏入幽冥、听到这无处不在的凄风声泣时,气焰先矮了三分。
多少浑噩游魂,被这声音一激,也能清醒几分,老老实实排队等待审判。
这声音就像幽冥的“标识”,是规则的一部分。
现在……陛下说,太吵?要收起来?
判官和一众鬼差都觉得自己的认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这太荒谬了!
“陛、陛下,”判官艰难地组织语言,试图劝解,“这鬼泣风声……自古便有,有震慑游魂、明晰阴阳之效。若没有这些,恐、恐失地府威严,也让新魂少了些……敬畏之心?”
他说得委婉,心里却在不停的呐喊:陛下,没了这声音,阎罗殿还是阎罗殿吗?
阎王爷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判官瞬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威严,不需要靠风声维持。”阎王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记住!敬畏,源自公正审判与因果铁律,而非恫吓之音。”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遥远的某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照办便是。朕要的幽冥,是秩序井然、因果分明之地,不是靠些虚张声势的声响来撑场子。太吵了,听着心烦。”
判官:“……遵、遵旨。”
他低下头,心中依旧翻江倒海,却不敢再多言一句,准备去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