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蛮大营,中军帅帐。
帐内无人敢大声喘息。
呼延霸坐在主位上,看着一具具被抬回来的尸体,尤其是那些被神臂弩射杀的士兵,他的脸愈发阴沉。
那些伤口,无一不是前后贯穿的恐怖窟窿。
甚至有几名士兵,是被连人带盾,直接钉死在了地上。
这种威力,已经超出了他对弓弩的认知。
一名将领站在下方,脸上还带着心有余悸的神色,他躬身报告道:“大单于,城头上的那种强弩,实在太过厉害了!隔着百步的距离,都能轻易射穿我们勇士的皮甲和藤盾!兄弟们兄弟们根本冲不到跟前!”
他的声音里,满是惧意。
另一名脾气火爆的万夫长,闻言却不服气地站了出来,他捶着自己的胸膛,大声说道:“强弩又如何?我不信他们有那么多!肯定是数量有限!只要我们不怕死,用人命去填,总能冲上城头!大单于,下一次攻城,请让末将亲自带队!我保证,一定能为您拿下那段城墙!”
他主张用更加猛烈,不计伤亡的攻势,来抵消对方的武器优势。
“用人命填?”
呼延霸冷冷地抬起头,看了那万夫长一眼。
那眼神,是草原孤狼捕食前的目光,吓得那名万夫长立时闭上了嘴,额头渗出冷汗。
“我北蛮四十万勇士,也不是无穷无尽的!今天只是一次试探性的攻城,就折损了三千精锐!如果每次都像你说的这么打,不等京城打下来,我的勇士就要被你这个蠢货给葬送光了!”
呼延霸的声音里,压着怒火。
他否决了这种最愚蠢,也是最低效的战术。
帅帐内的气氛,又陷入了安静。
就在这时,一名谋士模样的灰袍老人,从将领的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先是对着呼延霸行了一礼,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献策。
“大单于,强弩虽利,却并非无解。”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老人抚了抚自己的胡须,继续说道:“据我观察,城头那种强弩,威力虽大,但上弦不易,每一次齐射之后,必然会有一段不短的间隙。这个间隙,就是我们的机会。”
“我们可以组织一支敢死队,挑选军中最强壮的勇士,让他们全部手持特制的重盾,顶在阵型的最前面。他们的任务,不是杀敌,而是用盾牌和身体,去吸引和消耗对方的第一轮弩箭齐射。”
“只要他们那一轮齐射完毕,我们隐藏在后面的主力大军,全速跟上。趁着他们手忙脚乱换填弩箭的空隙,我们的主力,就能毫无阻碍地冲到城墙之下!”
这个战术,阴险而又实用。
简单来说,就是用一支重装部队当肉盾,为后续的主力部队创造冲锋的窗口期。
呼延霸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个法子,可行!
“好!就这么办!”他当即拍板,下达了命令,“从全军之中,挑选五千名最强壮的士兵,组成重盾营!给他们最好的铠甲,最厚的盾牌!我要他们,像一堵墙一样,给我压到城墙下面去!”
命令被迅速执行下去。
仅仅一个时辰之后,午后的阳光正烈。
北蛮的战鼓声,第三次响起。
走在最前面的,不再是普通的步卒,而是那支刚刚组建的重盾营。
五千名身高体壮的蛮兵,每人手中都举着一面几乎有半人高的铁盾。
他们肩并着肩,盾挨着盾,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
从城头上望去,那就跟一只黑色乌龟,正迈着滞涩却坚定的步伐,缓缓地向着北城墙碾压而来。
城头上,负责指挥神机营的陈白袍,看到敌人这种全新的阵势,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看得出对方的意图。
但他对神臂弩的威力,依旧有信心。
“神机营,准备!”
五百名神臂弩手,再次列阵。
“放!”
当那只“铁龟”进入射程之后,陈白袍果断下令。
第一轮,五百支弩箭,带着死亡的嗡鸣,呼啸而出。
“叮叮当当!”
弩箭射在盾阵上,爆发出了一连串密集的金铁交鸣之声。
最外层的那批铁盾,应声被射穿。
但是,弩箭的威力,在穿透第一层盾牌后,已经大大削减。
它们又撞上了第二层、第三层士兵举起的盾牌。
最终,只有零星的弩箭,穿透了重重阻碍,给盾阵造成了极其有限的伤亡。
蛮兵的盾阵,竟然真的起到了作用!
看到这一幕,盾阵中的蛮兵,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欢呼。
他们心里的恐惧消散了大半,推进的速度,也变得更快了。
城楼之上,苏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脸上,非但没有担忧,反而玩味起来。
他对身旁的陈白袍,吩咐道:
“告诉他们,换‘三段击’。”
“三段击?”陈白袍虽有些不解,但还是将这道有些奇怪的命令传达了下去。
接到命令的神机营士兵,没有丝毫的犹豫。
五百人的队伍,迅速分成了三队,每队约一百六十余人。
在军官的号令下,第一队士兵上前一步,瞄准,射击!
一百六十多支弩箭,射向了盾阵。
数量虽少了,但依旧给盾阵造成了一定的混乱。
而就在第一队射击完毕,他们后退一步,开始进行紧张而有序的弩箭装填工作。
与此同时,第二队士兵,上前一步,补上了他们的位置。
瞄准,射击!
又是一百六十多支弩箭,紧随而至。
紧接着,是第三队。
当第三队射击完毕,退后装填时,第一队的士兵,已经完成了装填,再次上前,准备进行下一次射击。
如此一来,神臂弩的射击,从原本威力巨大、但间隙也长的一轮爆发,变成了一场单次威力减弱,但却连绵不绝、毫无停歇的死亡点名!
“嗡——嗡——嗡——”
弩箭破空的尖啸声,不再是一次性的,而是变成了持续的背景音。
蛮兵的盾阵,彻底被打懵了。
他们以为抗住一波就万事大吉,却没想到,那夺命的弩箭,竟然一波接着一波,没完没了!
他们的盾牌,可以挡住一支,两支,但挡不住第三支,第四支!
在持续的打击下,接二连三有重盾兵惨叫着倒下。
他们的身体被弩箭贯穿,鲜血从盾牌的缝隙中流出。
盾墙之上,开始出现一个个细小的缺口。
神臂弩手们,便将火力集中在这些缺口上,将其撕开得更大。
那持续的“嗡嗡”声,和身边同伴被射穿后倒下的惨状,给这些重盾兵,带来了比第一轮齐射时,更甚的恐惧。
那是一种温水煮青蛙般的折磨。
死亡,在一点一点地靠近,却又无处可逃。
最终,这支被呼延霸寄予厚望的重盾营,在距离城墙还有足足五十步的地方,彻底崩溃了。
“顶不住了!”
“魔鬼!他们是魔鬼!”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盾牌,转身向后逃去。
这个举动,立时引爆了整个军阵的恐慌。
士兵们纷纷扔下那沉重的盾牌,哭喊着,争先恐后地转身逃跑。
他们与后面正准备跟上冲锋的主力部队,狠狠地撞在了一起,引发了更大规模的混乱和踩踏。
“抓住机会!”
城楼上,苏哲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战机。
“传令!全城弓箭手,自由射击!给我把箭都打光!”
“嗖嗖嗖嗖!”
城墙之上,所有的弓箭手,都将手中的箭矢,毫无保留地倾泻向了城下那片已经乱成一团的敌军。
箭雨,如死神的镰刀,覆盖了混乱的敌军。
惨叫声,此起彼伏。
第二次攻城,以一种比第一次更具羞辱性的方式,宣告失败。
北蛮大营前,呼延霸亲眼目睹了这整个过程。
他看着自己精心策划的战术,在对方那奇怪的射击方式下,成了一个笑话。
他看着自己的精锐士兵,被当成靶子一样射杀,最后狼狈溃逃。
“砰!”
他愤怒地将手中的青铜酒杯,狠狠地砸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他终于明白了,常规的攻城手段,对这座武装到了牙齿的城池,已经没有用了。
那个叫苏哲的小子,就跟一只浑身长满了尖刺的刺猬,让他无从下口。
他抬起头,阴冷的视线,越过高大的城墙,望向了京城的南方。
“看来,只能指望城里的那些‘朋友’了。”
他的声音,透着血腥的杀意。
“传令下去,全军后撤五里安营!今夜三更,全军饱餐,准备迎接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