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工人小跑著离开后，销售科赵洪明科长的脸上瞬间堆满了热情的笑容，与之前的公事公办判若两人。
“几位同志，这边请，这边请，咱们去样品室详谈！”赵洪明几乎是引著蒙丞几人走向一间陈列著各式缝纫机的房间。
“蒙老板，您可真是识货的行家！”赵洪明搓著手，兴奋地说，“不瞒您说，这带单电机的机型，是我们厂去年才攻关下来的新產品，技术先进，代表了国內一流水平，就是就是这价格嘛，要比集体传动的老型號贵上不少。”
蒙丞不动声色：“先看看机器，参数和性能达標，价格可以谈。”
到了样品室，一台漆水光亮，明显比五交化公司里看到的“標准牌”还要新潮几分的工业平缝机摆在正中。
赵洪明亲自接上电源，启动机器。
“嗡”电机运转的声音確实比老式机器轻柔了一些。
赵洪明拿起一块布料演示，车速似乎也更快。
张明远一看，插嘴道：“嘿，这玩意儿不错啊，看著就比五交化那个强！蒙老板，要不就定这个？”
钟建军和林静也觉得这机器颇为先进，连连点头。
但蒙丞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走近机器，没看赵洪明的演示，而是俯下身，仔细听著电机运转的细微声音，並將手搭在机身上，感受著缝纫机的振动情况。
“同志你这是”赵洪明疑惑道。
“赵科长，”蒙丞突然开口，打断了赵洪明的卖力讲解，“这机器的电机，是直接驱动的，还是通过皮带再传动给主轴？”
赵洪明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这个当然是先进的內置直驱技术”
他的话有些含糊。
蒙丞摇了摇头，转身看向钟建军和林静。
“我们支持国货，但不盲目支持。”
说著看向赵洪明，用手指著机头內部若隱若现的皮带轮结构，“这听起来不是纯粹的直驱声音，振动传导也不对劲，如果我没猜错，你们为了降低成本，或者因为技术限制，採用的是一种偽直驱的办法提供动力。”
赵洪明额角微微见汗。
在当下，缝纫机自然算是高科技產物，其运动原理和工作方式，寻常人自然是无法分辨。
但在后世人眼里，这玩意其实没什么难的。
一针见血道：“你们还是用了皮带，只是把一个大电机换成了单个小电机，传动结构本质上没变，效率损失和稳定性问题依然存在。
这也是这个年代末確实存在国產工业设备仿製不到位的普遍现象。
赵洪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蒙丞继续毫不留情地说道：“这种设计，看似先进，实则尷尬。”
“它既没有老式集体传动结构简单，维护方便的优点，又没有真正直驱电机的高效，稳定和低噪音。”
“属於高不成低不就的过渡產品，也难怪不好卖吧？”
最后这句话，直接戳中了赵洪明的痛处。
这款被厂里寄予厚望的新產品，就因为这点瑕疵，在实际使用中故障率偏高，效率提升不明显，导致市场反响极差，仓库里积压了不少。
蒙丞笑著摇了摇头，“赵科长这是让我接盘啊。”
“不不不，同志，我没有这个意思，你既然能看出缝纫机的缺陷，也自然是內行，这个价格”
“先別说价格，我明確说了，这个產品我们不要。”蒙丞语气郑重。 开玩笑，买下这些看似豪华崭新的缝纫机，实际上还不如厂里那些老傢伙效率好，自己莫不是有病？
便在这时，一个人从库房外走了进来。
眾人回头。
“周厂长，您来了？”赵洪明连忙说道。
来人正是缝纫机厂的厂长周志邦。
方才他来到门口便听见了蒙丞说的一番话，在门外听了一阵，这才走了进来。
“小同志眼光毒辣啊，一眼就看出了我们缝纫机的缺陷，不知你们是哪个服装厂的？”
蒙丞伸出手来说道：“明远服装厂。”
二人握了握手。
周厂长皱著眉头说道：“明远？”
“是个不大不小的国营厂，现在被我承包了，故而想换一批新设备。”蒙丞解释道。
周厂长点了点头，又问道：“小同志，那你是如何一眼看出来缝纫机的问题？这可不简单啊。”
蒙丞张口就来，“我上过大学，是机械製造工艺与设备专业的毕业生，在学校里，我们既要学机械原理和机械设计，也要接触电工学和简单的自动控制。”
“说白了，就是研究机器怎么动起来，怎么动得更好，故而我对传动结构和动力匹配比较敏感。”
钟建军和林静在一旁听傻了眼，以前蒙丞不是说他是服装设计专业的学生吗？
现在怎么又是什么机械製作的毕业生？
“哟，”周厂长连忙再次伸出手说道：“原来是机械製作工艺专业的大学生啊，幸会幸会。”
说著转头看向赵洪明，“去把陈工请来。”
蒙丞微笑著点头，丝毫不慌，与周厂长围著缝纫机聊起来。
不一会儿，一位戴著黑框眼镜，头髮花白，身穿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的老同志走了进来。
他眉头紧锁，脸上带著被打扰工作的不悦。
此人就是厂里的技术权威，陈工。
“厂长，你找我？我那边还在调试新图纸”
“陈工，快来！”周厂长热情地招呼，“这位是明远服装厂的蒙丞同志，他是机械製造专业的大学生，一眼就看出了我们新机型的问题，你们正好交流交流。”
陈工扶了扶眼镜，上下打量了一下年轻的蒙丞，眼眸中明显有一丝不屑。
一个毛头小子，能看出什么门道？
怕是来譁眾取宠的吧。
“哦？不知这位小同志，对我们这款凝聚了厂里技术科一年心血的產品，有何高见？”
蒙丞自然明白这位周厂长恐怕是被这个新机子弄没了脾气，这才逮住自己想要问一下。
可关键在於，不付出点代价，自己凭什么无偿帮助他们。
想了想，於是微微一笑道：“高见倒是没有，只是觉得这垃圾东西为什么不直接扔了，放在这里祸害什么人。”
此话一出，以陈工为首，脸瞬间绿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