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凌岳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缓缓地,转过身。
只见喜床上那个一直端坐著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自己掀开了那块厚重的红盖头。
盖头下,是一张算不上绝美,却英气十足的脸。
柳叶眉,杏核眼,鼻樑挺直,嘴唇的线条,带著几分倔强的弧度。
像是天生的一般。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簇在黑夜里燃烧的火苗。
此刻,正毫不避讳地,直直地看著他。
那眼神里,没有寻常新嫁娘的羞涩与顺从。
只有一种开门见山的、近乎审视的坦然。
“我叫李清霜。”她似乎看穿了王凌岳心中的错愕,很乾脆地,自报家门:“我知道,这门亲事,你我不一定都乐意。
但既然拜了堂,成了亲,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
她从喜床上站起身,走到桌旁,很自然地,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我爹怎么想,你爷爷怎么想,那是他们的事。”
在王凌岳的注视之下,她缓缓端起茶杯,看著王凌岳,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確实存在著一丝丝审视的味道:“现在,我想听听,我这个未来的『当家的』,是怎么想的。”
“哪方面?”
王凌岳並没有被她这番单刀直入的气势所压倒。
“你是想问,我对这门亲事怎么想,还是想问,我对这门『生意』,怎么想?”
李清霜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讚许的弧度。
她就知道,能被王家那个老狐狸看中的继承人,绝不会是个只知道慷慨激昂的书呆子。
“都有。”
王凌岳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他推开窗户,金陵城冬夜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让他那颗被酒精和喧囂搅得有些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亲事,已经成了定局,你我,都没得选。”
王凌岳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生意,还没开始。”
他转过身,看著自己的这位新婚妻子。
那目光,不再是一个丈夫在看妻子,而是一个合伙人,在审视著另一个合伙人。
“我听爷爷说,你们李家想以那个针线厂为跳板,为我二伯和三伯的仕途铺路,换取我王家,在未来的庇护,对吗?”
李清霜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毕竟李家上一辈都是商人,这一代就一个女娃。
想要守住家业,可没那么容易。
在他出嫁之后,家里的长辈还需要继续努力
不过努力的方向是生男娃。
“这个思路,没错,但格局,太小了。”
王凌岳的声音掷地有声:“办一个厂子,送一点军需,这种小恩小惠,顶多只能让我二伯、三伯在各自的位置上,坐得更稳一些。”
“想要让他们再往上走一步,凭这点东西,还远远不够。” “这个厂子,要做,就要做成整个金陵卫戍部队,最大的军需供应商!”
“我们甚至可以不赚钱,用最低的价格最好的质量去抢下这块盘子!”
“为的,就是这张『为国分忧』的牌!”
“至於家里那些铺子、田地”
王凌岳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都只是添头,是这盘大棋上,隨时可以捨弃的棋子。”
“收租子,当地主,这种老掉牙的营生,在这乱世里,已经过时了。”
他指了指窗外:“城东,我们家有几间铺子,地势还算可以,但截止到目前为止已经空了两个多月,租金降了差不多三成都无人问津,这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李清霜一直安安静静地听著,直到他说完,才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不同意。”
她的声音清脆且坚定:“你说的,是政治投机。而我爹教我的,是根本。”
“没错,现在国情是不稳。”
“可越是乱世,土地和商铺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才越是保值。”
“何况国家已经完成了形式上的统一,定都金陵,这里就是未来的中心。”
“只要金陵城不倒,这里的地价、铺租,就只会涨,不会跌。”
“铺子租不出去,只是暂时的。等风头过去,有的是人抢著要。”
她站起身,走到了王凌岳的对面,那股子英气,丝毫不输於他:“你的法子,风险太大了。
把整个家族的未来,都押在官场上,一旦有个风吹草动,便是万劫不復。
而我的法子,才是最稳妥的財富积累之道。”
“稳妥?”
王凌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冷笑一声,“这世上,还有稳妥的地方吗?”
他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媳妇,一字一顿地说道:“我问你,若是中日之间,全面开战,你那些地契、房契,还能换来一粒米吗?”
李清霜的眉头,微微蹙起。
“全面开战?”
“王凌岳,你看报纸看糊涂了?”
“南京政府的態度,你比我清楚。就算是丟了东三省,委员长想的,也是『攘外必先安內』。”
她的语气,带上了几分讥讽:“指望他们跟日本人全面开战,还不如指望天上下金子。”
“他们不想打,不代表日本人不想打!”
王凌岳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我刚从天津回来不到两个月,日本人想的是全面战爭,是蚕食掉我们所有的沿海港口和领土,金陵城距离海岸线太近了!”
“与其抱著那些隨时可能变成废纸的东西,不如想办法,把手里的银子,都换成更硬的通货!不管是袁大头,还是洋人的美金、英镑,这些才是最稳妥的,毕竟日本人的手再长也打不到这些国家去。”
“这仗大概率是打不起来的,否则哪里会是现在这样的光景,老百姓连提抗日都要小心翼翼,那些学生娃游行请愿都要被阻止呢?”
王凌岳嘆了口气:“我三伯从淞沪回来,带了消息。”
“日本人马上就要在那边动手了,到时候钱肯定还要贬值,就是不知道往后什么钱更好用一些,我家里面已经把银子换了不少的外幣,我爹这次去淞沪就是去办这件事情的。”
李清霜:“我家里面也换了一些,但是我父亲同时又购置了不少的土地,这年头土地的价格確实下降了不少,不少人家里面遭了灾。
只想要快些拿钱救命,土地的价格都不高。
现在家里还在计划在郊外新盖了农庄,打算收留了这些人做佃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