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凌岳看到他，那颗悬了一整天的心，终於落了地。
所有的烦躁与不安，瞬间便被一股久別重逢的喜悦所取代。
王志靖抖了抖身上的雪花，脸上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王凌岳看不出半分疲惫：“路上耽搁了。”
他只是简单地解释了一句，便对身旁的刘管家吩咐道，“备水，我要洗个澡。”
刘管家连忙应下：“是，四爷”
说罢正要安排两个手脚麻利的长工，上前伺候。
“不用。”
王志靖却摆了摆手，拒绝了。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那个站在角落里、默不作声的少年身上。
“让小默，来帮我搓个背就行了。”
陈默有点懵。
他虽然是在土匪窝里长大的，可也从来没干过这种伺候人的活计。
不过，既然王志靖开了口，他自然不会拒绝。
他只是点了点头，便跟著王志靖返回了房间之中。
热气，瀰漫了整个房间。
陈默在门外等了许久，直到里面传来王志靖那略显疲惫的声音，他才推门走了进去。
可一进门，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便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只硕大的、用来泡澡的木桶里，原本清澈的热水，此刻，竟被一层淡淡的、刺眼的殷红所染！
王志靖靠在桶沿上，脸色因为热水的蒸腾，显得有些苍白。
他似乎並不在意，只是笑著，指了指自己右侧胸口下方的位置。
在那里，一道半尺长的、皮肉外翻的刀伤，赫然在目！伤口，已经被粗劣地缝合过，此刻，在热水的浸泡下，又开始有血丝，缓缓地向外渗出。
“皮肉伤。”王志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別人身上的伤，“运气好，被肋骨给卡住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帮小鬼子，身手比我想像的，要好得多。这一趟，差点就回不来了。”
他看著陈默，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属於长辈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我现在没多少力气。等会儿，这些水，你得想办法，悄悄地处理了。”
陈默一怔，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上前一步。
“王伯，”他的声音，很平静，“还搓吗？”
“明天，是岳哥的大喜日子。”
王志靖看著他，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
“搓。”
陈默拿起搭在旁边的毛巾，沾湿了热水，开始小心翼翼地，擦拭著王志靖那並不算宽阔、却布满了各种新旧伤痕的后背。
有刀伤，有枪伤，纵横交错，像一张记录著九死一生的地图。
陈默的心里，没来由地，觉得有些发堵。
是这个男人，给了他饭吃。
是这个男人，在他最无助的时候，教他识字。
陈默是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长辈。
“王伯，”他忍不住，轻声问道，“以后还会这样出去吗？”
王志靖闭著眼睛，享受著热水带来的舒缓。他摇了摇头。
“一般情况下，不会。”
他顿了顿，像是在对陈默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这次去淞沪，是有一件特別重要的事，非我不可。”
“好在，任务，完成了。”
陈默没有再多问，只要知道他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危险，就足够了。
至於帮王伯去完成什么任务。
陈默没有这个想法，王伯的秘密他自然不会主动去问。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
王家大宅，便已是人声鼎沸。
宾客，络绎不绝。
陈默换上了那身簇新的蓝布短衫，像个真正的家人一般站在了王凌岳和王志靖的身后。
每当有宾客上门，他便会跟著两人，一同上前见礼。 然后再恭敬地，將客人引入那早已座无虚席的正厅。
他发现，那些平日里在金陵城，跺一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在见到那个端坐於太师椅上的老太公时，竟都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客气还要恭敬。
一旁，负责唱礼、记录贺礼的是一个二爷王志荣特意从政府里叫来帮忙的文书。
那人二十出头的年纪，戴著眼镜，文质彬彬。
一手毛笔字，写得是龙飞凤舞，漂亮至极。
陈默看著那笔走龙蛇的字跡，忍不住由衷地，讚嘆了一句：“真是好字啊！”
那年轻人闻言，抬起头。
对著陈默略带善意地笑了笑，同时微微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很快，时间差不多了。
在刘管家的安排之下，眾人也做好了最后准备。
“吉时已到！起轿！”
隨著喜娘一声高亢嘹亮的唱喏，早已等候在门口的八抬大轿，被十六个膀大腰圆的轿夫，稳稳地抬上了肩。
嗩吶声、锣鼓声，瞬间响彻了整条街巷！
陈默混在这支庞大的迎亲队伍里，身上那件崭新的蓝布短衫，在这片刺眼的红色海洋中，显得毫不起眼。
他不需要抬轿，他的任务是跟在轿子旁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万一有什么危险的话，也需要他保护一下王凌岳。
王凌岳骑在一匹披著大红绸缎的高头大马上，胸前佩著一朵硕大的红花。
他那张清瘦的，依旧看不出半分喜悦，只是在震耳欲聋的锣鼓声中，显得有些苍白。
队伍，浩浩荡荡地朝著鼓楼区的李家而去。
一路之上，鞭炮齐鸣。
引得无数街坊四邻，都从门里探出了头。
“哟，这是王家的大少爷，娶亲了！”
“乖乖，瞧这阵仗，怕是把全金陵城的响器班子，都给请来了吧！”
偶尔，也有几个胆大的半大小子，从人群里衝出来拦在轿前，嬉皮笑脸地喊著：“不给红包不让走”。
不等王凌岳发话。
跟在旁边的刘管家，早已准备好了一大把沉甸甸的红封，笑呵呵地，塞了过去。
“同喜，同喜！”
没人敢真的为难。
谁都清楚，在这金陵城里，王家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那些真正有头有脸的人家，自有他们的规矩，不会在这种场合，用这么下作的手段来为难人。
而那些没头没脸的，更是不敢。
王家结婚，半个城的泼皮无赖都从街面上消失的一乾二净。
陈默走在这喧囂的队伍里，却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他看著王凌岳那挺直却僵硬的背影，看著刘管家那张游刃有余、滴水不漏的笑脸，看著那些因为几个铜板而欢呼雀跃的孩童
他只觉得，这场盛大的喜事，像一出早就排练好的、无比真实的戏。
每一个人，都在扮演著自己的角色，著实有些无趣。
另一边。
李家的小洋楼，早已是人头攒动，张灯结彩。
当迎亲的队伍抵达时，门口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一番繁琐的礼节过后，一个头戴凤冠霞帔、身形窈窕的身影，在喜娘和丫鬟的搀扶下，缓缓地，从那扇西式的大门里，走了出来。
陈默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他看不清那位即將成为他“嫂子”的李家小姐，究竟长什么模样。那厚重的红盖头，遮住了一切。
他只能看到，那身华丽的、绣著金丝银线的凤穿牡丹嫁衣，和那双踩著红缎绣鞋的、纤细的脚。
“新娘上轿——！”
隨著又一声唱喏，新娘被扶上了那顶八抬大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所有的目光。
回程的路上，比来时，更加热闹。
送亲的队伍，抬著一箱箱贴著大红囍字的嫁妆，绵延了半条街。
陈默的目光，在那一箱箱沉重的、由上好楠木打造的嫁妆箱子上扫过。
他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綾罗绸缎、金银珠宝。
他只知道，王凌岳的后半生从这一刻起便和这些箱子，和那个坐在轿子里的女人死死地绑在了一起，宛如李家和王家一样。
值得一提的是王凌岳甚至都不知道她长得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