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没多久。
陈默已经在下人房那边,就著咸菜吃了两个窝头。
他擦了擦嘴,熟门熟路地拎起自己那个半旧的烟匣子,准备出门。
这两个月,已经成了他雷打不动的规矩。
可他刚走到偏门,一个身影,便堵在了他的面前。
是王伯。
“从今天起。”
王伯看著他,脸上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不用再去卖烟了。”
陈默一愣:“不卖烟?”
王伯指了指旁边那辆蒙著油布的餛飩摊子:“老太公发话了,从今往后,这摊子,就交给你了。”
陈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烟匣子的背带。
这是他唯一能自己说了算的营生,是他活下去的根。
“王伯”
陈默皱起了眉头:“我不会煮,也不会包,这摊子,还是您自个儿看著吧。”
王伯却像是没听见他的拒绝,自顾自地说道:“我这摊子,做的都是街坊邻居的熟生意,一天下来,总比你走街串巷,赚得要稳当些。”
他看著陈默,那双总是带著笑意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属於长辈的威严:“至於手艺,我教你。”
陈默看著他,那到了嘴边的、还想再拒绝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已经不是商量了。
这是安排。
卖餛飩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对他而言算得上是善意的提携。
他默默地放下烟匣子,点了点头。
隨即,陈默再度走到院子里的那口水井旁,打上一桶冰冷刺骨的井水,將自己的脸和手,仔仔细细地又洗了一遍。
就在两人刚把摊子支起来,王凌岳的身影便从西厢房那边,快步走了过来。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长衫,头髮也梳理得一丝不苟。
可那张清瘦的脸上,却带著一种即將奔赴刑场的决绝:“小默。”
“岳哥。”
王凌岳走到陈默面前,直接开口:“今天,我要去李家那边去送礼,你陪我一起吧。”
王凌岳要去见的,是那个即將成为他妻子的、素未谋面的李家小姐。
所以他想拉上自己唯一信得过的人。
可王凌岳话音未落,两个身影,便一前一后地,堵住了他的去路。
跟在他身后的,是刘管家。
而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的“亲生父亲”王伯。
“小少爷。”
刘管家躬著身子,语气恭敬“老太爷吩咐了,您今天只能我陪您去,不能带上陈默。
“为什么?”
王伯更是直接,他挡在了陈默的身前,看著自己这个儿子,摇了摇头。
“小岳。”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腔调,“默小子今天走不开,他得看摊子。”
“不差他一个人,你之前不也看的好好的?”
“这是你爷爷的意思。”
这几个字一说出口,王凌岳面色如常的点了点头,似乎毫不在意一般:“刘管家,今儿要麻烦你了。”
“不麻烦的,小少爷”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了。
从李家回来之后,王凌岳像是变了个人。他不再吵,也不再闹,每日里,只是安安静静地,跟著老太公,学著看帐本,学著盘点货物。
老太公脸上的笑容,也一天比一天多。
而在那条死巷的尽头,餛飩摊子,也换了主人。
陈默很快就適应了这个新的角色。他不像王伯那样,总是笑眯眯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手脚却麻利得很。
不到七天,那些常来光顾的街坊邻居,就都跟他混了个脸熟。
“小默,来碗餛飩,多放辣油!”
“默小子,给我打包一碗,不要葱花!”
他记下了每一个人的特点,每一个人的喜好。那双总是带著几分警惕的眼睛,在这日復一日的迎来送往中,似乎也多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
这一天,日头正好。
陈默正低著头,將一个个包好的餛飩,码在撒了乾麵粉的竹匾上。
一双穿著半旧布鞋的脚,无声无息地,停在了他的摊子前。
陈默没有立刻抬头。
他只是从那双鞋,和那沉稳得没有一丝多余晃动的站姿上,就判断出,来人,不是他那些熟悉的街坊。
他缓缓抬起头,迎著阳光,有些刺眼。
来人,是个穿著半旧黑色棉袄的国字脸汉子。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沉静如井。
正是那天在天津,那个用两颗铁弹子,废掉暴徒头目的高手。
陈默的心,猛地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放下手里的活,站起身,在那脏兮兮的围裙上擦了擦手,恭恭敬敬地,抱了抱拳:“先生。”
那汉子看著他,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不敢当。”
他很自然地在摊前的条凳上坐下,目光在摊子上扫了一圈,才像是隨意地问道:“怎么是你,王老板呢?”
陈默的回答,滴水不漏,像是早就演练过无数遍:“王伯他,去城南的铺子里收租去了。怕是得下午才能回来。”
那汉子闻言,点了点头,那表情,像是在说“原来如此”。
“行。”
“那我就在这儿,等他一会儿吧。”
陈默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转身,抄起笊篱,从翻滚的沸水锅里,捞出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餛飩。
他麻利地加上高汤、葱花、紫菜,最后,还特意多加了一勺自家熬的鲜红辣油。
他將那碗餛飩,稳稳地,放在了那汉子的面前。
脸上,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属於少年人特有的靦腆笑容:“先生,刚出锅的。”
“尝尝我的手艺。”
那汉子也不客气,拿起勺子,舀起一个饱满的餛飩,吹了吹,送进了嘴里。
他细细地咀嚼著,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国字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惊讶。
隨即,他又喝了一口汤。
那鲜香麻辣的滋味,让他忍不住眯了眯眼。
“嗯!”
他將碗放下,对著陈默,毫不吝嗇地,竖起了大拇指。
“小子,可以啊。”
“你这手艺,说实话,比老王头那半吊子,可强了不少。”
陈默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乾净,靦腆,带著几分被夸奖后的不好意思。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转身,继续忙活著手里的活计。
那汉子很快便將一碗餛飩吃了个底朝天,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但他並没有离开,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像一尊石像,等著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