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勒紧了王凌岳的脖子。
为了驱散这种窒息感。
他拿出了自己较为擅长、也是唯一能做的事情,那就是教陈默识字。
他拿出那张早已被揉搓得发皱的报纸,铺在床上,指著上面的铅字,一个一个地教。
“这个字,念『蚌』,就是蚌埠的蚌。”
“这个,念『埠』,码头的意思。”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刻意维持的镇定。
陈默学得很认真。
他不像王凌岳,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危险既然已经悬在了头顶,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些陌生的符號上。
他发现,当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一件事里时,那种如芒在背的危机感,似乎也减弱了不少。
一上午的时间过得飞快。
陈默的脑子里,塞满了各种横平竖直的笔画。
他確实聪明,许多字,王凌岳只教一遍,他就能记住大概的模样和读音。
虽然写不出来,也时常会將几个形近的字搞混,但对於一个没有任何基础的少年来说,已是惊人的天赋。
中午时分,两人腹中飢饿,还是结伴出了门。
这一次,他们没敢再去早市那个人多眼杂的地方,只是在旅馆附近,找了家不起眼的小饭馆,点了两碗阳春麵。
陈默端著碗,看似在埋头吃麵,眼角的余光,却像雷达一样,无声地扫过街上来往的每一个人。
很快,他就找到了那张脸。
一个穿著破旧短褂的汉子,正蹲在街对面的一个屋檐下,假装在抽著旱菸,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却不时地朝他们这边瞟。
陈默將那张脸,连同脸上的每一道褶子、每一颗黑痣,都死死地刻进了脑子里。
蚌埠城南,淮河边的一处低矮民房內。
烟雾繚绕,汗臭熏人。
七八个光著膀子、身上刺龙画虎的汉子,正围著一张破桌子,大口地喝著劣质的烧酒。这些人,都是在蚌埠码头上討生活的漕帮中人。
一个手下从外面快步走进来,凑到为首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耳边,低声回稟。
“豹爷,那俩小子出门了。就在街口的老王麵馆,吃了两碗阳春麵,没点荤腥,花不了几个子儿。”
被称为“豹爷”的汉子,將碗里最后一口酒灌进嘴里,用手背抹了把嘴。
“哦?”他眯了眯眼,那双眼睛里,闪著豺狼般的凶光,“看来,是大通旅社那老傢伙,跟他们说了什么。”
“肯定是!”旁边一个瘦猴似的汉子立刻接话,“那老东西,仗著他大哥是警署的,从来不把咱们漕帮放在眼里!”
“行了。”豹爷摆了摆手,制止了手下的抱怨,“別去惹那老傢伙,犯不著。他大哥,咱们得罪不起。”
他顿了顿,对刚才那个手下吩咐道:“给外头盯著的兄弟,送两个饃过去。让他盯紧了,別跟丟了。”
“是,豹爷!”
那手下领命而去。
豹爷站起身,拍了拍肚子,对屋里剩下的人吼道:“都他妈別喝了!码头上来活了!干完这趟,晚上才有钱去快活!”
屋里的汉子们,骂骂咧咧地站起身,抄起墙角的扁担和麻绳,重新变成了码头上那些挥汗如雨的苦力。
对他们来说,绑票求財,只是改善生活的副业。
每天在码头上,用脊梁骨去换那几个辛苦的银元,才是他们生活的常態。
那两个看起来细皮嫩肉的少年,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头已经落入陷阱,只等夜深人静时,再去收网的肥羊。
又是一下午的认字,並没有让王凌岳心中的那份焦灼减少分毫。
到了黄昏时分,天色暗沉得很快。
冬日的蚌埠,仿佛提前就陷入了沉沉的死寂。
两人再次出门,依旧是那家小饭馆,一人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杂碎面,狼吞虎咽地吃完,便匆匆返回旅馆。
刚踏进那间散发著霉味的房间,陈默的脚步就是一顿。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口袋,隨即脸色大变。 像是疯了一样,开始疯狂地在自己身上摸索,又將那只小小的包袱整个倒了出来。
“怎么了?”王凌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了一跳。
“玉佩!”陈默的声音里,仿若带著无法掩饰的惊慌一般:“我那块玉佩不见了!”
王凌岳的脸色也瞬间白了。
担心盯梢的人看到他们脖子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陈默特意把玉佩摘下来放进口袋里面。
他知道那块玉佩对陈默意味著什么,那是他身世的唯一线索!
“肯定是掉在刚才那家麵馆了!”陈默一把抓起桌上的牛角刀,转身就要往外冲。
王凌岳立刻拦住了他,“我跟你一起去!”
“別!”陈默一把推开他,双眼因为焦急而变得血红,“天都快黑透了,两个人目標太大!你在这儿等我,我一个人,腿脚快,拿了东西立马就回!”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王凌岳看著他那副像是要拼命的模样,知道自己根本拦不住。
他死死地盯著陈默,胸膛剧烈地起伏著,突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等等!”
他一把拽住陈默的胳膊,反手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冰冷坚硬的铁疙瘩——那把从老太公书房里“借”来的白朗寧手枪。
“小默。”
他將枪,重重地塞进了陈默的手里,“这个,你拿著!”
陈默一愣
“你在山上的时候,”王凌岳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肯定会使这个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不会用,书上没教过。这东西,在我手里,就是块废铁。在你手里,才是能救命的傢伙。”
他將陈默冰冷的手指,一根根地,合拢在了那把手枪的握把上。
“拿著它,去把你的东西找回来。”
陈默深深地看了王凌岳一眼:“在房里面千万別出门,他们应该不敢进来。”
“好。”
他接过手枪,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弹夹,然后面无表情地揣进了怀里。
隨即,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外的夜色之中。
王凌岳没有锁门,他只是將门虚掩著,自己则靠在门后的墙壁上,耳朵紧紧贴著冰冷的木板,仔细分辨著外面的每一丝动静。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走出旅馆,陈默脸上的焦急与惊慌,瞬间便被一种冰冷的沉静所取代。
他並没有立刻朝著麵馆的方向跑去,而是不紧不慢地,顺著街边向前走。
怀里的手枪,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却让他的心,愈发冷静。
他能感觉到,那道黏腻的视线,如跗骨之蛆,从街对面的阴影里,再次粘了上来。
只有一个。
陈默的心,沉静得像一口古井。
他的脚步,开始变得有些散乱,像一个心里发慌、急著寻回失物的少年。
他特意避开了有路灯的大街,专往那些光线昏暗的岔路里钻。
那道视线,跟得更紧了。
身后的脚步声,也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那头饿狼,以为猎物已经彻底乱了方寸,正一步步地,將自己送进它精心挑选的屠宰场。
陈默的脚步,拐进了一条更窄、更黑的巷子。
这里,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
他能清晰地听到,身后那个矮壮汉子粗重的喘息声,和他那双硬底鞋踩在湿滑地面上的“吧嗒”声。
就是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