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谈兵终是虚的。
李家勛看著碗里最后剩下的一点汤水,声音低沉:“真到了战场上战场上,一颗子弹就能让岳弟你说的那些“主义”都闭嘴。”
王凌岳愣住了,那股子书生意气的激昂,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他虽然不想承认,但是心里面也晓得是这么一回事。
陈默在一旁默默地將最后一只餛飩塞进嘴里。
他不是很能听懂两人在爭辩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这两人虽然说著不一样的话,但骨子里的那股劲儿,是一样的。
摊主王伯,始终没有插话。
他只是佝僂著腰,收拾著碗筷,昏黄的灯光照在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嘴角一直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些別的东西,藏得很深。
等到三人都吃完,王伯將最后一只碗码好,用一块灰色的油布將整个摊子盖住,然后推著吱吱作响的板车,走到了死巷的尽头。
王凌岳热情地发出邀请:“李大哥,委屈你一晚,我房间地方小,別嫌弃。”
李家勛抱了抱拳,算是应下。
巷子尽头的墙壁上,有一扇毫不起眼的偏门,刷著黑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木料的本色。
王伯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摸索著打开了门上的铜锁。
“吱呀——”
一声绵长的呻吟,那扇门被推开了。
门里,是另一个世界。
凛冽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带著一股子空旷而清冷的气息。
门外,是狭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死巷。
门里,却是一座阔大幽深的院落。
青砖铺地,月光洒下来,泛著一层冷光。
穿过一道月亮门,便是一座影壁,影壁后,隱约可见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在黄昏的映照下,像是蛰伏的巨兽。
李家勛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他虽年少,但並非没有见识。
这宅子的格局,更像是前清大户人家的两进院落。
能在金陵城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拥有这样一座宅院,绝不是寻常人家。
他的目光,落在了前面推著餛飩车,背影愈发佝僂的王伯身上。
一个在巷子口卖餛飩麵的老头,怎么可能是这座宅子的主人?
滑天下之大稽。
李家勛的心里,瞬间升起了无数个疑问。
这一家子,处处都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古怪。
走在他身侧的王凌岳,似乎完全没察觉到他的异样,依旧在兴致勃勃地介绍著金陵城的风物。
就在这时,走在最后面的陈默,几步追了上来,轻轻地拽了拽他的衣袖。
李家勛脚步一顿,偏过头。
月光下,陈默那张瘦削的脸上,带著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谨慎和严肃。
他凑到李家勛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说道:“待会儿见了人,少说话。”
陈默顿了顿,似乎是想到了些什么,索性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了:“老太公的脾气不太好。”
李家勛回头看了一眼陈默,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郑重。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穿过影壁,绕过迴廊,一座灯火通明的正厅便出现在眼前。
厅堂阔大,樑柱皆是上好的楠木,地上铺著厚实的地毯,正中的太师壁上掛著一幅猛虎下山图,画中猛虎的眼神,竟与这宅子给人的感觉有几分神似——威严,且带著一股子择人而噬的煞气。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
一个身穿暗色丝绸马褂的老者,正端坐於堂上正中的一张红木太师椅上,手里盘著两颗油光鋥亮的核桃,双目微闔,不怒自威。
他便是王凌岳的爷爷,亦是陈默口中的王家老太公。
王伯將车子停在偏门內,用油布遮了起来,人快步走到堂前,垂手立著,脸上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只是卖餛飩的王伯一进这厅堂,腰背便佝僂得更低了。
“爹,我回来了。”
老太公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手里盘核桃的动作停了。
“哦?”
他拖长了音调,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今天生意如何?卖出去那几碗面,够不够给我那宝贝孙子添一身像样的行头?
还是说,就够给他买几本閒书,让他看著书里的英雄,再看看你这个卖餛飩的爹?”
话语里,是淬了冰的讥讽,却又句句不离他的孙子。
王伯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如常,“托您的福,还过得去。”
“过得去?”老太公猛地睁开眼,那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眸子,如电一般射向自己的儿子,“王家的脸,都快被你这『过得去』给丟尽了!
我让你去洋行给洋人做事,你不去!
让你去政府谋个差事,你也不去!
偏要去街头当个下九流的伙夫!
我这张老脸,都没地方搁!”
他猛地一拍扶手,茶几上的盖碗都跟著跳了一下。
王伯只是低著头,一声不吭,像一块任人捶打的棉花,所有的怒火砸上去,都消弭於无形。
他正纳闷呢,好几年没这样骂过自己了,今天是怎么了?
老太公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他最恨的,就是自己小儿子这副油盐不进的窝囊样。
就在这时,王凌岳带著李家勛和陈默跨进了门槛。
“爷爷!”
一见到王凌岳,老太公脸上那能刮下三尺寒霜的怒意,瞬间便如春雪般消融了。
他那张紧绷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连忙招手。
“哎哟,我的大孙子,快到爷爷这儿来,外面天寒,可別冻著了。”
王凌岳先是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个礼,这才走上前去。
“爷爷,孙儿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李家勛李大哥,东北来的,明儿要去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报到。”
“今晚天色晚了,我想请他在我房里借住一宿。”
“好说,好说,刘管家去带人收拾一下少爷的屋子,整得乾净些。”
“是。”
李家勛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抱了抱拳,“老太公,叨扰了。”
老太公那双精明的眼睛,在李家勛身上来回扫视著,从他那身不甚合体的旧棉袍,到他那双虎目中藏著的悍勇之气,再到他那因为常年握枪而生满厚茧的大手,一样都没落下。
据他所知,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九期的入学早在五月份已经结束了才对。
“东北来的?”老太公缓缓开口:“家里是做什么的?来金陵,又有什么事情要办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