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睁眼关公,裴胆(1 / 1)

靖康耻后,残宋南渡,金兵铁蹄肆虐中原。

汴梁城虽被金军攻破,但开封军民抗敌情绪高昂,他们立即將前一天来议和的金使杀掉。第二天,有30万人领取器甲抵抗金兵,当金兵欲纵火屠城时,居民百姓欲行巷战者“其来如云”,金军在城墙上慌忙修筑防御工事,以防开封居民將其赶下城去。

同时,瓦舍勾栏的丝竹却未绝响。

“庆云班”,曾是梨木戏楼响噹噹的班子,班主裴胆,人称“睁眼关公”,一桿偃月刀舞得水泼不进,唱腔更是穿云裂帛,尤以忠义戏为绝。金人占城,强令梨园子弟为宴饮助兴。裴胆忍辱俯首,带著残存的十几个徒弟,在昔日繁华,如今萧索的梨木戏楼勉强开锣。

台上,裴胆描红脸,披绿袍,唱的是金兵將领点的《单刀会》。锣鼓点敲得震天响,却掩不住台下金將阿鲁罕搂著抢来的宋女狎笑的刺耳声。

裴胆双目微闔,白髯飘拂,虽年事已高,但唱腔依旧高亢:

“大江东去浪千叠,引著这数十人驾著这小舟一叶”

台下徒弟们,武生扮相的少年阿蛮攥紧了拳头,花旦柳鶯儿强忍泪水描著眉眼。他们知道,师父的“单刀赴会”是假,忍辱负重是真。戏箱最底层,压著几件磨尖的勾枪枪头,几把淬了毒的柳叶飞刀,还有一小包秘藏的硝石火药——那是拆了烟火戏的“地老鼠”攒下的。

裴胆借著走位,袍袖一拂,將一个折成方胜的纸条悄无声息地塞进捧茶小廝手中。小廝是城外农民义军的眼线。纸条上非字非画,只几个古怪的戏班暗符:三通鼓响(三日后),夜叉探海(水路),虎跳涧(金兵粮船泊处)。

第一次演出之后,庆云班成了金营的“常客”,但也被金兵限制了活动自由,不让他们和外人接触。

裴胆利用巡演之便,將金兵布防,將领性情,粮草囤点,用戏班子独有的暗语(曲牌名、行当名、身段术语)编进唱词,融入身段,传给接头人。柳鶯儿一曲《鹊踏枝》,眼波流转间,城西新驻骑兵的数目已隨水袖甩出;阿蛮一个“鷂子翻身”,落地位置暗示了巡哨换岗的间隙。

一次,为探查金兵新到的一批攻城器械藏匿处,裴胆主动请缨,借著排演新戏《五雷轰天闕》的缘由,宴邀金人夜饮。那夜,他套出了情报,弄清了里面堆满的“梢砲”(简易投石机)部件,情报连夜送出。

开封城內的百姓义军得讯,奇袭得手,焚毁梢砲,毙伤金兵数十,金將阿鲁罕暴怒,想起前夜醉酒,於是將罪魁祸首锁定在了庆云班。他目光阴鷙地扫过庆云班眾人,最终停在裴胆脸上:“裴班主,唱得好戏!今日换出《破阵乐》,给阵亡的勇士招招魂!”

这是杀机!《破阵乐》乃军阵之曲,梨园人唱此,形同褻瀆,更需整班披掛“舞阵”。阿鲁罕是要逼他们露出破绽,或直接借“舞阵不恭”杀人!

锣鼓再响,非喜庆,而是催命。裴胆深吸一口气,描金画彩的脸上无悲无喜。他低喝:“开箱!扮上!”徒弟们默默取出珍藏的戏服,兵器——那是他们曾经在台上演绎忠烈的行头。裴胆亲手为阿蛮扎上武生大靠,低语:“鶯儿的飞刀,藏在水袖里。阿蛮,你的『花枪』,今日要见真血。”

戏台上,没有兵卒配戏,只有十几个伶人。裴胆居中,持关刀,唱腔悲愴苍凉:

“旌旗卷,日色昏,鼙鼓声咽阵云屯!”

隨著唱词,身段不再是花架子。阿蛮一桿银枪“白蛇吐信”,直刺台前监看的金兵百夫长咽喉!

快!准!狠!

那金兵喉头血箭飆射,轰然倒地。

与此同时,柳鶯儿水袖翻飞如蝶,袖中寒光点点,数枚毒飞刀精准射入两侧金兵眼窝,惨嚎声起。

“反了!杀光!”阿鲁罕拔刀怒吼,金兵如潮水涌上戏台。

庆云班眾人,以戏台为最后的战场。裴胆一柄关刀,褶皱的脸庞充满了笑意“今日便让你们看看何为睁眼关公。”

角牴戏(辛),乐舞扮演,关公上身。

他舞得如同当年台上演的那位汉寿亭侯,刀光过处,残肢断臂纷飞。

阿蛮银枪如龙,专挑甲冑缝隙。柳鶯儿身法灵动,毒鏢频发。其余伶人,或持双股剑,或挥钢鞭,將平日的武戏功夫尽数化作索命杀招。

血,染红了戏台上的绒毡,溅污了描金绘彩的柱子,不断有人倒下。拉二胡的琴师被长矛捅穿,唱老生的师傅被乱刀分尸裴胆一刀劈开一名金兵的头颅,自己后背也被划开深可见骨的血槽。

阿鲁罕看出裴胆是核心,狞笑著搭起强弓,一箭射穿裴胆持刀的右臂,关刀“噹啷”坠地。 眾伶人惊呼:“班主!”

裴胆踉蹌一步,左手捂住伤口,鲜血从指缝涌出。他环视仅存的几个浑身浴血的徒弟,又看向台下惊怒交加的阿鲁罕,脸上竟露出一丝奇异的,近乎登台亮相的微笑。

他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扯开早已浸透火油的戏袍內衬,露出绑在胸腹间密密麻麻的硝石火药筒,同时,他朝阿蛮嘶吼:“火摺子!《火烧连营》!”

阿蛮瞬间领悟,那是他们排演过无数次的火戏桥段。他猛地掷出藏在怀中的火摺子,精准地投向师父脚下泼洒过灯油的地面。

阿鲁罕瞳孔骤缩:“快退——!”

迟了!

裴胆张开双臂,如同在台上最后一次谢幕,他引吭长啸,唱的不是金曲,而是他一生最得意的《玄宗梦游广寒殿》选段,苍凉悲壮之声响彻焚毁前的擷芳楼:

“安史之乱呀,贵妃死於高力士”

“士”字未落,火星已燎燃火油!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耀眼的火光瞬间吞噬了戏台中央,烈焰如同愤怒的红莲,狂暴地绽放,炽热的气浪裹挟著燃烧的木屑,破碎的衣甲,滚烫的血肉,猛烈地冲向四周。衝上来的金兵被瞬间捲入火海,发出悽厉不似人声的惨嚎,整座梨木楼剧烈摇晃,樑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阿鲁罕被气浪狠狠掀飞,重重砸在台下,鬚髮烧焦,满脸血污,惊魂未定地看著眼前化作巨大火炬的戏台。

烈火熊熊,浓烟滚滚,隱约可见那“关公”的身影在烈焰中挺立了一瞬,隨即被彻底吞没。一同焚尽的,还有那杆卷刃的偃月刀,染血的花枪,碎裂的云板。

但阿鲁罕临死前,貌似隱隱约约听见了他们在念叨“角牴戏,金蝉脱壳。”

这句话什么意思,他到死都不知道。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焦黑的断壁残垣间,唯有一面残破的,烧去大半的素色“守旧”(戏曲背景幕布),被一根焦木斜斜挑起,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残布上,墨汁晕染的“位卑未敢忘忧国”七个大字,虽被烟火熏燎,却在废墟中显得格外刺目,如同一面血染的旌旗。

自此,汴梁坊间流传一句:“寧听庆云一声吼,不看金贼万户侯。”

焚毁的梨木楼废墟成了金兵绕行的禁忌之地。

1127年,冬天。

宗泽收復了开封,他上任后,立即著手整顿社会秩序,稳定市场物价,疏浚河道,恢復交通。经过努力,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宗泽就把开封这个经过金兵洗劫,残破不堪的城市,整顿成为抗金前线的坚强堡垒。

1128年,一月。

开封一条街道上。

一个老翁和一个瞎眼老道士並排走著。

“老裴,你又想收一个徒弟了?收什么样的?”

“和我一样性格的吧,人活著总得有一点坚持。”

“若是因此一去不復返呢?”

“那就一去不復返!”

“我觉得你很快又能收到新的徒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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