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破云,姜太灵与姜长道立於舟首,衣袂翻飞。身后十四名初登仙途的族人凭栏四顾,俯瞰山河倒卷,皆面露惊嘆,心潮隨云海翻腾。
“长道,此番族人大增,你当居首功。此间族人多与你缘法相连,不如,便由你为他们赐下几个道名?”姜太灵回望身后,眼中欣慰之色难掩。
姜长道闻言汗顏:“二叔,您又让我起名?莫不是怕担了因果,將来被族人『念叨』?”
姜太灵失笑,目光微转,落向人群一隅。“俗名之上,加字辈即可。我是望你多关照她们。”
他所视之处,正是那对被称为『小瘸子』与『阿丑』的两人。
姜长道会意,敛袖上前,在那对瑟缩的身影前蹲下,声如暖玉:“姑姑,族妹,尚未有正式道名吧?可愿让我一试?”
女子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抬头。“你方才唤我姑姑?”
“您年岁居长,属太字辈,我自是晚辈。”姜长道温声解释。
女子眼眶微红,低声道:“我们不识几个字,有劳了。”
“姑姑前半生困於容貌,如陷永夜。然既踏仙途,便是挣脱凡俗枷锁之时。”
姜长道声若清泉,涤盪人心,“不如,便名『太昭』。”
他略作停顿,字字清晰:“『太昭』二字,是对命运的反詰。皮相之陋,岂能遮蔽心向光明?”
“待他日修为精进,引气淬体,旧痕自消。愿此名伴您,以自身修为昭示天地,夺回尊严。”
“姜太昭…太昭…”女子反覆低吟,两行清泪倏然滑落,仿佛半生苦楚皆隨此名消散。
她郑重起身,行一道礼,虽生疏,却坚定:“姜太昭,谢过侄儿赐名!”
姜长道肃然受礼,亦郑重还之一礼。
此间因果,便算圆融。
隨后,他轻抚女童发顶,目光柔和:“云湘仙山上,亦有与你年岁相仿的伙伴,你不会孤单。”
“你便叫『姜长曦』吧。”他指尖似有微光流转,“『曦』为晨光,寓意暗夜將尽,黎明新生。”
“腿疾並非终点,而是你破晓之始。愿此名如朝暉,暖你道途,予你希望。”
“姜长曦、姜太昭,一个破晓而生,一个昭示光明。善!大善!”姜太灵抚掌讚嘆,声震层云。
此时,一个细弱声音自人群响起,带著几分怯怯的期盼:
“那个…长道族兄…能…能否也为我也取一个…?”
林泉郡,青莲山,青莲坊市。
雅室清寂,茶烟裊裊。
泰衡真人端坐主位,一袭青莲道袍衬得他身形愈发伟岸。
他指节分明的手正轻托一盏灵茶,氤氳水汽模糊了面上神色,唯有一双锐目如寒星般,落在下首恭敬侍立的姜太明身上。
“你”真人缓缓搁下茶盏,声响不大,却似有千钧之重。
“若当年肯留在宗门,莫说筑基中期,筑基三层亦是板上钉钉之事。何至於在外蹉跎,荒废了这一身天赋!”
声如沉钟,字字敲在人心上。
姜太明垂首静立,面上並无半分怨懟。 他深知这位恩师虽言辞峻厉,內里却是一片回护之心。
当年虽只收他为记名弟子,可传授道法、赐予资源的厚待,与真传弟子无异。
“师尊明鑑,”他抬眼,唇边竟牵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弟子此番动用秘符传讯,正是不欲外人知晓我曾来坊市拜见。您这般声若洪钟怕是隔墙有耳。”
泰衡真人冷哼一声,广袖一拂,四周隱有灵光流转,显然是早已布下隔绝窥探的禁制。
“少跟为师耍这油滑。说罢,何事需如此隱秘?”
姜太明神色一肃,上前一步,双手奉上一枚温润玉简:“请师尊过目此物。”
真人目光扫过玉简,神识如丝如缕,探入其中。
不过两息之间,他眉头骤然锁紧,周身一股磅礴浩瀚的金丹威压不受控制地瀰漫开来,室內的空气仿佛都为之一凝。
“阴傀宗!”他眸中寒光乍现,语气沉凝如铁,“此物从何而来?”
“回师尊,此乃我姜家一小辈意外所得。”
姜太明顺势在旁侧坐下,將姜长道如何於苍月谷小会遭阴傀宗炼气修士萧越追杀,又如何险中求生,最终拓得此玉简的经过,原原本本道来。
泰衡真人指节轻叩桌面,默然听著。
他修行数百载,歷经风雨,只需些许蛛丝马跡,便足以窥见全局。
此刻姜太明所述,证据確凿,事態之严重,已毋庸置疑。
待姜太明言毕,他周身威压徐徐收敛,面上看不出喜怒。
“你欲让为师代为上报宗门?为何不自行前往?此事若成,掌门师叔赏下的贡献点,当不是小数目。”
姜太明起身,再次躬身:“师尊明鑑!长道所言,我姜家能得立族之基,全赖师尊当年大恩,此恩不敢或忘。”
“故而,他建议弟子將此事稟明师尊。一来,可使师尊分润些许功劳;二来”他语气微顿,露出一丝苦笑。
“我姜家也確实畏惧那阴傀宗金丹老祖的报復。若由弟子直接上报,消息走漏,我姜家满门,恐有灭顶之灾。此中取捨,实属无奈,还望师尊体谅。”
在金丹真人面前玩弄心机,无异於自寻死路,唯有坦诚,方是正理。
泰衡真人听罢,凝视姜太明片刻,眼中锐光渐渐化为一丝难以察觉的讚赏。
他缓缓頷首:“嗯你家这个小辈,不错。能在生死关头忍住贪念,未留那萧越的储物袋,已是难得”
“於混乱之际,尚能想到冒险拓印此关乎青莲安危的玉简,可见其心性”
“事后更能捨弃泼天功劳,以求保全宗族这般见识与决断,即便你我在他那般年岁,也未必能做得更好。此子,只要不中途夭折,未来必成大器!”
其实,自姜太明拿出玉简那一刻,泰衡真人对姜家的顾虑已猜得七七八八。此刻听得姜太明坦诚相告,更印证了他的判断。
他霍然起身,袖袍带起一阵清风:“此事关乎重大,迟则生变!我即刻亲往宗门面见掌门。”
“你且放心,对掌门师叔,我绝不会提及姜家半字,只说是老夫自行探得的消息。”
“以掌门师叔的性子,他在意的是消息本身,至於来源,既有难言之隱,他便不会深究。”
言罢,他抬手撤去周围禁制,步履生风,行至门前忽又停住,回头看向姜太明,语气不容置疑:“你在此静候,待我归来,我与你一同前往云霞郡!”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消失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