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雯在那里坐了一个多小时。
钟邪一直在一旁陪著。
他现在多了一个迫切要出去的理由。
刚才满雯的状態一定不是突然才出现的,她一定是意识到了什么,才会最近这么消极。
钟邪没有去追问她为什么,她心里的谜团已经够多了。
钟邪知道,他必须要加快进度了,就算他不懂,也能看明白满雯刚才的状態绝对不会是一件好事情,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冥冥之中留给他的时间不会太多了。
他要儘快出去找到屈大悲,或许这个老道有办法解决满雯现在的状態。
回去之后他就强迫自己压下满腹的心事睡下,接下来的路不知道会有多难走,还要保存体力走出外面那片老林子,他必须保持一个相对良好的状態。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钟邪被火苗噼啪的声音吵醒,醒来发现胖子没有睡,还抱著那把枪擦。
“你怎么还不睡,”钟邪起来从炉子上倒了一杯水,“这玩意就这么吸引你。”
胖子没抬头,布在枪管上打著圈:“睡不著,这地方硌应,擦擦枪,心里落定点儿。”
钟邪看著那把被擦得乌亮的79式:“你以前是干这个的?”
胖子擦枪的手顿了顿。
几秒后,他放下布,拿起旁边的水壶灌了一口,眼睛没看钟邪,盯著跳跃的火苗,声音不高,没什么起伏,像在讲別人的事:
“嗯,西南,边防,山里。
有年冬天,大雪封山几个月,鸟都飞不过去,上头来了死命令,说有线报,一伙亡命的,三个人,带著硬货,要走一条老地图上都没標出来的古道。
那条道早八百年就废了,塌方、毒瘴、野兽,本地猎户都不敢走。”
他拿起枪,检查著机匣。
“队里抽人,我们班六个人上了,班长,我,柱子,大刘,小张还有个新分来的大学生,叫林远,戴个眼镜,书生气,枪都端不稳,但脑子好,懂测绘定位,是宝贝疙瘩。”
“我们在雪窝子里趴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凌晨,人来了,不是三个,是十一个,装备精良,不是普通走货的。”
他语气依旧平淡,但擦枪的布停在了扳机护圈上。
“交火,我们地形占优,火力压住了,班长想带柱子迂迴包抄踩了雷。”胖子喉结滚动了一下,“班长没了,柱子离得近,半边身子也没法看了。”
“大刘红了眼,衝出去扫射,被侧翼的冷枪放倒,小张嚇懵了,站起来喊班长被一枪点了名,就剩我,林远,缩在石头后面。
胖子拿起一根不知哪找来的铁丝,开始清理枪管,动作一丝不苟。
“林远那小子平时看著怂,关键时候没尿裤子,他指了个方向,说那边有个天然石缝,窄,只能一个一个过,是活路,他把身上最后两颗手雷塞给我,让我去那堵著,说他自己去引开剩下的人。”
胖子把铁丝抽出来,对著光看了看。
“我没拉住他,他就抱著个空背包,像个傻狍子一样衝出去,边跑边喊,往反方向跑,枪子儿追著他打,我看著他背上炸开血花,倒下去还在往前爬。”
胖子沉默了几秒,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我摸到石缝那儿,就一个口子,剩下四个追兵,果然被引过来了,我在暗处,他们在明处追林远那小子,爬了一路血印子。”
胖子把枪栓拉动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我卡著口子,等他们靠近,第一个冒头,被我点倒了,第二个反应快,火力压过来,我胳膊掛了彩,第三个想扔雷,被我抢先打爆了他手里的雷炸了,第四个红了眼,端著衝锋鎗衝上来,子弹擦著我头皮飞,近身了,我用枪托砸碎了他脑袋。”
胖子放下枪。
“后来增援来了,林远还剩最后一口气,躺在那儿,眼镜碎了,血糊了一脸,看见我,还扯著嘴角笑了一下,没说出话。”
他拿起布继续擦枪,这次擦得很用力。
“回来就病了,睡不著,一闭眼就是班长炸开的样子,林远爬的血印子,还有砸碎那脑袋的手感反反覆覆,看心理医生,吃药,没用,后来更好了。”
胖子扯了扯嘴角,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我开始看见他们,班长还是那副碎样儿,蹲我床头,柱子拖著半边身子,在走廊晃,林远就站在窗户外面,满脸血,眼镜框歪著,直勾勾看著我。
不是幻觉,五台山上一个老道说,那是煞气冲的,加上我命里带阴,给冲开了,关不上了。天天跟这帮死相难看的老伙计大眼瞪小眼。”
胖子把擦好的枪轻轻靠在墙边,动作带著一种奇异的珍重。
“这身衣服穿不了了,看谁都像鬼,试过各种法子想关了这天眼,屁用没有。
“后来就混唄,怎么热闹怎么来,把自己裹严实点,油一点,浑一点,那些东西,还有脑子里那些血呼啦的画面,好像就追不上来了。”
“所以啊,邪子,”他语气恢復了平时的调调,甚至带点调侃,“知道胖爷为什么在楼梯上跟你说那些话了吧,我他妈是个灾星啊,我是真怕是我连累的你和满雯!”
“一个班六个人,凭啥就我自己活下来了,算命地说我运气好
邪子,我跟你说句实话。
我他妈寧愿不要这种別人替我死的运气,我寧愿死的是我自己!”
胖子脸上还掛著那副混不吝的笑,但眼睛在火光下已经亮晶晶的了。
“灾星?”钟邪摇头苦笑了一下,伸手在身上摩挲了一会,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捋了捋递给胖子,又掏出一根自己点上。
“你知道算命的是怎么说我的么。”钟邪眼睛盯著胖子,慢悠悠地把屈大悲给自己批的那首歪诗给胖子念了一遍。
胖子文化水平不高,有几个文縐縐的字钟邪用烧黑的木棍在地上写了胖子才看明白。
钟邪把烟屁股扔回火桶里,“所以,胖子,等从这鬼地方出去,你最好离我远点,咱俩说不准谁是灾星呢。”
“灾个寄吧,”胖子嗤笑了一下,“胖爷我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怕你这个,说实话,自打有了这双倒霉催的招子,老子一直觉得自己是这世上独一份儿的怪胎,活得像个异类,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跟我一样的人。”
胖子突然大剌剌一笑,“放心,你的小命胖爷我保了,一定帮你和你的小女鬼朋友找到真相,不就是个真相吗。
掘地三尺,也给你丫挖出来!”
钟邪摇头苦笑了一下。
这胖子看著不著调,没想到背负著这么沉重的故事,但情绪说变就变,转眼又这么热血了,实在是个妙人。
胖子大嘴咧著正还想胡扯些什么,却突然脸色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