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冰岚一挥手,那卷素白古轴便自袖中翩然飞出,裹挟着点点流转的流光,在空中缓缓舒展。
紧接着,无数细小如星屑的金色文字自卷轴深处升腾而起,宛若一场璀璨的金雨,洋洋洒洒地倾斜而下,悬浮在半空之中,熠熠生辉。
白冰岚敛了眸光,凝神屏息,逐字逐句地凝视着那些缓缓浮现的字迹。
‘子月朔日,吾已不知岁华几度,自记事始,此方天地便为不毛炼狱,非独此地,寰宇尽皆如是,赤穹若裂,血芒漫空;罡风灼骨,腥气恒浮。’
‘腊月望日,赤穹裂罅,魔氛翻涌,坤舆崩坼,赤血之怪,千百万数,自九地之下蜂出,哀鸿盈野,生民靡依,目之所及,尽为焦土,穹苍倾颓,寰宇碎散,四顾唯余绝望,万劫终无回天。’
白冰岚看到此处,秀眉不由得紧紧蹙起,看来山下老村长所言非虚,这片土地,往昔竟是一片人间炼狱,更令人心惊的是,这场浩劫并非局限于此隅之地,而是席卷了整个大陆。
“万劫终无回天”,八个字力重千钧,难道说,这个世界曾经真的遭遇过一场足以覆灭一切的灭世级浩劫?
不等白冰岚深思,半空中的金色文字依旧以极快的速度不断浮现,字迹流转间,先前沉郁绝望的笔锋,竟隐隐透出了一丝暖意。
‘次年正月廿二,天昏地暗之际,忽有祥光破云,似是上苍垂怜,赐我等一缕生机。
‘是日也,彤云密布的天际陡然裂开一道金光大道,有九尾灵狐,身披耀世圣光,九尾舒展如云霞,尾尖缀着流转的星辰,自九天之上踏云临凡,仙姿绝世,光耀四方。’
‘灵狐口衔玉瓶,瓶中盛着瑶池灵泉甘霖,清冽甘泉滴落之处,寸草重生,枯木逢春,她俯身垂眸,授我等以灵泉溉灵种之法,字字清晰,句句慈悲,于末世沉沦、万物寂灭之际,为苍生擘画一线生机。’
‘至此九尾灵狐悯我苍生多艰,赐灵泉以润世间枯槁,遗灵种以济黎民饥馑。’
‘灵泉入地,荒漠成绿洲;灵种破土,饥馑化丰饶,方使我等残存之辈,得脱厄难,存续一线生机。’
‘是以后世子民,立圣像于高丘之巅,奉尊神为行事圭臬,敬之若天,信之如命,岁岁朝奉,不敢或忘。’
‘狐神亦怀无量慈悲,凡我兆民所祈所求,无论春耕秋收,病弱安康,十之八九,莫不应允,护佑一方水土,岁岁安宁。’
“如此看来,这位狐族前辈并非下界修炼的妖修,而是真正自天界而来的上仙。”
白冰岚喃喃低语,眸中满是惊叹,
“既有这般改天换地、救苍生于水火的大能,实力定然深不可测,可她又为何会突然消失,只留下这卷残篇,任由后人揣测呢?”
现在来看,白冰岚那是越看越糊涂了。
‘然奇者何?九尾灵狐,于吾辈残存之人观之,乃神通盖世、万灵震怖之尊也,翻手可为云雨,覆手可定乾坤,一念之间,便能逆转末世之局,本当受天地敬仰,万仙朝拜。’
‘彼既受苍生冷祀,享人间鼎盛香火,受万民跪拜祈福,却于每岁正月廿二,神降之日,独自一人立于高丘圣像之前,褪去满身荣光,竟自躬身祷祝,姿态虔诚,一如凡间求神之民。’
‘彼本自九天而降之仙,尊贵无双,神通无量,何须自屈神位,放下身段,这般虔心祈告?其所祷者,又意欲为谁?不为人知。’
“祈祷?”白冰岚蓦的睁大了双眼,满是难以置信。
“这位已经受万民朝拜、宛若神只的狐族前辈,竟然也会虔诚祈祷?”
她不由得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错愕与不解。
身为被芸芸众生所祈祷、所依赖的存在,自身却也有着想要祈求的对象,这可真是一件闻所未闻的奇事。
而在此之后,那卷古朴的白色卷轴并未如预料般缓缓合拢,依旧静静铺展在青石板案上,唯有那些曾在卷轴上方翩跹游走的金色字符,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抹去一般,倏然消失无踪,连一丝残留的光晕都未曾留下。
“卷轴并未合上,便证明里面记载的内容并未结束。”
老村长拄着那根雕满云纹的桃木拐杖,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沉沉的喟叹,他浑浊的目光落在卷轴空白的后半段,满是无奈。
“可我们族人世世代代,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动用了族中所有能寻到的秘法异术,想要解读这后半段的玄机。”
“哪怕是千年前,曾有路过此地的仙师,不惜耗费自身灵力,以窥天术强行窥探,终究还是一无所踪,那空白的纸页,就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笼罩,任谁也瞧不见分毫字迹。”
“如此说来,这位狐神失踪的真相,定然就藏在这卷轴未显的后半段里了。”
白冰岚伸手,指尖开始汇聚出银白色的光芒,一缕缕皎洁如月华的银白色光芒,自她指尖缓缓氤氲而出,宛如流动的星河,很快便将整幅卷轴轻柔笼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清冽的灵力顺着卷轴的纹路缓缓渗透,她也在倾尽全力,尝试着破解。
然而,一刻钟的时间悄然流逝,白冰岚紧蹙的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皱得更紧了。
撤去灵力时,她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望向那依旧一片空白的卷轴后半段,眸中满是灰蒙蒙的混沌,竟看不到半点异常。
“还是不行吗?”
老村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佝偻着身子,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卷轴,能否在我这里保留一段时间?”
白冰岚指尖轻轻拂过卷轴古朴的封皮,目光落在那道磨损的纹路之上,沉吟片刻后抬眸询问。
她身后的狐尾轻轻垂落,扫过地面上散落的几片枯叶,带出一阵极淡的风。
“当然可以。”
老村长浑浊的眼珠里泛起一点微光,他佝偻着脊背,声音里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
“反正这个卷轴,对我们来说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了。”
话音落下,老人颤巍巍地挺直了些微驼的背脊,对着白冰岚郑重地躬身行礼,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生了锈,花白的胡须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院门口的那一刻,一道沙哑得近乎破碎的声音,忽然逆着风传了过来。
那声音里不仅有着方才的恭敬,而且还裹着一层沉甸甸的恳求,像是压了一辈子的心事,终于在这一刻决了堤。
“狐神大人您会护佑着那两个孩子吗?就像前任狐神庇护着这里一样。”
白冰岚握着卷轴的手指微微一顿,垂眸看着封皮上渐渐清晰的狐纹印记,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道:“或许吧。”
她将卷轴小心地收入袖中,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
“至少短时间内,我不会离开这里。”
他原本黯淡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惊喜的光,那光芒很微弱,却又无比明亮。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怕是撑不过多久了,他唯一的念想,就是能在闭眼之前,为那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争取一个看得见光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