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正好,把御膳房后院那堆乱糟糟的木料晒得发烫。
苏牧刚给破门装好了栓,手里拎着那把豁口柴刀,视线在满院子的废木头上转了两圈。
闲着也是闲着。
既然那两只馋猫天天来报道,总不能让堂堂公主天天蹲在柴火垛上看他劈柴,怪寒碜的。
而且那小丫头精力太旺盛,要是没个东西消耗体力,迟早要把他的灶台给拆了。
苏牧挑了几根粗细均匀的桑木,也不用墨斗划线。
手起刀落。
木屑像雪片一样翻飞。
神级刀工下,粗糙的树皮瞬间剥落,露出里面淡黄色的致密纹理。
刨平、打磨、开槽。
没有钉子,全靠木头咬合木头。
不到半个时辰,一个半人高的小滑梯立在了墙根阴凉处。
滑道特意用细砂纸打磨了三遍,又抹了一层猪油保养,滑得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旁边还利用剩下的边角料,搭了个简易的秋千架,挂上两根结实的麻绳,下面吊着块宽木板。
苏牧拍拍手上的木屑,坐回躺椅上,拿起蒲扇盖在脸上。
刚眯了一会儿,那特制的门栓就被拍得邦邦响。
“锅锅!开门鸭!系窝!”
这小奶音穿透力极强。
苏牧慢悠悠起身,抽开插销。
门刚开条缝,小兕子就跟个小炮弹似的撞了进来,手里还举着两个刚从御花园顺来的大桃子。
李丽质跟在后面,手里依旧提着那个精致的食盒,只是今日换了身素净的淡粉宫装,袖口扎紧了些,看来是吸取了上次弄脏衣裳的教训。
“锅锅七桃桃!”
小兕子把桃子往苏牧怀里一塞,转身就准备往灶台那边冲。
突然,那个立在墙根的大家伙吸引了她的注意。
小丫头猛地刹住车,两只脚在地上蹭出两道土印子。
她歪着脑袋,好奇地围着滑梯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那滑溜溜的木板。
“这系什么怪兽?”
苏牧啃了一口桃子,脆甜。
“滑梯,爬上去,滑下来,自己试试。”
小兕子将信将疑。
她手脚并用地爬上只有三级台阶的小平台,坐在顶端,看着下面。
有点高。
小丫头咽了口口水,回头看了一眼苏牧。
苏牧靠在门框上,冲她扬了扬下巴。
小兕子深吸一口气,两眼一闭,屁股一松。
嗖——!
重力加速度带着小肉团子顺着光滑的木板冲了下去。
“哇——!”
并不是害怕的尖叫,而是兴奋的欢呼。
小兕子稳稳落在地上,还没站稳,立刻爬起来,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又冲向了台阶。
“好玩!这个好玩鸭!”
“再来一次!咻——!”
院子里瞬间充满了小丫头魔性的笑声。
李丽质站在一旁,看着妹妹疯玩的模样,嘴角也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
这种肆无忌惮的快乐,在规矩森严的深宫里太少见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旁边那个微微晃动的秋千上。
小时候,父皇还不是皇帝,还在秦王府的时候,院子里也曾有过这么一个秋千。
那时候她不需要端着长公主的架子,不需要时刻注意仪态。
李丽质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轻轻坐下。
麻绳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脚尖点地,轻轻一荡。
身体腾空的那一瞬,风拂过耳畔,裙摆随风扬起。
李丽质闭上眼,感觉整个人都轻盈了不少,心里那根时刻紧绷的弦,松了。
“挺悠闲啊?”
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苏牧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个破竹框,往秋千旁边一墩。
竹框里装满了未剥皮的大蒜头,白花花的一堆。
李丽质停下秋千,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玩也玩了,该交租子了。”
苏牧指了指那堆蒜。
“我这人不养闲人,滑梯和秋千都是我的劳动成果,想玩可以,得干活。”
李丽质愣住了。
她可是长乐公主!
这人竟然让她……剥蒜?
“怎么?不愿意?”
苏牧也没强求,作势要去收秋千,“不愿意就算了,这秋千我还是拆了烧火吧,正好差点引火柴。”
小兕子刚从滑梯上冲下来,一听要拆玩具,立刻扑过来抱住那筐蒜。
“剥!窝剥!”
小丫头抓起一颗蒜头,因为力气小,脸都憋红了,用牙齿去咬那层白皮。
“呸呸呸!辣嘴巴!”
李丽质看着妹妹那副护食又护玩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从秋千上下来,蹲在竹框旁,挽起那价值千金的云锦衣袖。
“我来吧。”
她拿起一颗蒜,修长的指甲轻轻掐破蒜皮。
那种辛辣刺鼻的味道瞬间染上了指尖。
若是以前,她定会嫌弃地掩鼻而走。
可此刻,听着旁边妹妹滑滑梯的尖叫声,看着苏牧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她竟然觉得这股蒜味儿也没那么难闻。
甚至是有点……踏实?
苏牧看着蹲在地上老老实实剥蒜的一大一小,满意地点点头。
今晚这道菜,没蒜可不行。
他从柴火堆底下翻出几根精排。
这年头猪肉贱,排骨更是没人要的边角料,肉少骨头多,全是苏牧让人特意留的。
剁成寸段,冷水浸泡出血水,沥干。
苏牧走过去,从李丽质剥好的蒜堆里抓了一大把。
“刀工借用一下。”
他也没拿回案板,直接就在李丽质旁边的木墩子上,用刀背“啪啪”几下。
蒜头被拍碎,浓烈的蒜汁溅出来。
李丽质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还是被那股味道冲得眯了眯眼。
苏牧把蒜末挤出水,将那浑浊的蒜水倒进排骨里。
“看好了,蒜香排骨,要的是蒜味,不是蒜渣。”
“蒜渣一下油锅就糊,发苦。”
“让肉把这蒜水吃透了,那才是入骨的香。”
排骨吸饱了蒜水,加盐、糖提鲜,再抓上一把红薯淀粉,裹得严严实实。
起锅烧油。
宽油。
油温五成热,苏牧将排骨一块块滑进去。
“滋啦——!”
密集的油泡瞬间包裹住肉块。
原本粉红的肉色迅速变白,再转为微黄。
那股子肉香混着蒜香,随着油烟腾空而起,霸道地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孔。
正在滑滑梯的小兕子不动了。
她趴在滑梯顶端,鼻子耸动,嘴角那点口水又要往下挂。
“好香……系肉肉的味道,还有……蒜蒜?”
李丽质手里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她看着油锅里翻滚的排骨,闻着那股让人食指大动的味道,突然觉得指尖残留的那点蒜味儿,似乎就是这美味的前奏。
第一遍炸熟,捞出。
油温升高。
复炸。
这一步是为了脆。
仅仅十几秒,排骨变成了诱人的金红色,外壳酥脆,轻轻一碰都带着响。
苏牧捞出排骨,控油,装盘。
没有多馀的装饰,就是满满当当一大盘子金灿灿的肉骨头。
“行了,别剥了。”
苏牧把盘子往那两个特制的躺椅中间的小几上一搁。
“洗手,吃饭。”
小兕子欢呼一声,从滑梯上出溜下来,也不管手洗没洗干净,抓起一块就要往嘴里塞。
“呼呼!烫!”
她两只手倒腾着那块滚烫的排骨,嘴里哈着气,却怎么也不肯松手。
好不容易稍凉了一些,小丫头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咔嚓!”
酥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后院里格外清淅。
外皮焦酥,里面的肉却嫩得流汁。
浓郁的蒜香早就渗进了骨头缝里,咸鲜微甜,越嚼越香。
“唔!!!”
小兕子眼睛瞪得滚圆,整个人幸福得直跺脚。
“好七!这个骨头都系香哒!”
李丽质洗净了手,有些矜持地拿起一块。
她没像妹妹那样狼吞虎咽,而是轻轻咬开酥脆的外壳。
鲜美的肉汁瞬间溢出,蒜香浓而不冲,完全压住了猪肉的腥气。
她忍不住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一块下肚,李丽质甚至有些意犹未尽地吮了一下手指。
那里还残留着剥蒜时的味道,此刻混着排骨的油香,竟成了一种独特的风味。
“还要!”
小兕子满嘴流油,把骨头吐得干干净净,又伸出了魔爪。
前院御膳房隐约传来嘈杂的吆喝声,锅碗瓢盆撞击的声响,还有管事太监尖细的骂声。
那是皇宫里最忙碌、最势利的地方。
可这一墙之隔的破败后院。
夕阳斜照,秋千微晃。
两个尊贵的公主毫无形象地啃着贱肉做的排骨,旁边还有个穿着粗布麻衣的杂役,正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蒲扇。
李丽质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总是端着的架子,彻底塌了一角。
“那个……”
她吐出一块骨头,看了一眼还剩小半筐的蒜头。
“明天……还能来剥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