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意识重新凝聚,清心殿那熟悉的星空穹顶,重新映入眼帘。
他回来了。
“林溪!”
一声嘶哑到几乎破音的呼喊响起,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狂喜,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回音。
林溪转过头,瞳孔微微收缩。
龙椅之上,瘫坐着一个他几乎无法辨认的人。
那不是他离开时那个虽衰老却依旧威严的帝王李世干。
那是一具披着龙袍的活尸。
满头白发稀疏如雪,毫无光泽。
干瘪的皮肤紧紧绷在颧骨上,形成两个恐怖的凹陷,唯独那双深陷的眼窝里,还残存著一丝属于帝王的火焰。
大殿梁柱上,那条曾威严赫赫的国运金龙,此刻身躯淡薄得近乎透明,像一缕风中残烛,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为了维持这条“偷渡航道”,这座仙朝,已然油尽灯枯。
看到林溪的身影,皇帝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神采。
他挣扎着,似乎想从龙椅上站起,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声响。
“你回来了”
“那边如何?”
林溪手臂上的剧痛阵阵袭来,神魂的疲惫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强行压下这一切。
他走到皇帝面前,用最精炼的语言,陈述著现实。
“一处孤岛,方圆百里。”
“土地贫瘠,灵气稀薄,但绝对安全。”
林溪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皇帝心头。
“岛外是海,无尽之海。”
“海中妖兽,最弱的也可比肩金丹。”
“其数量,无法估量。”
“以我们现在的力量,踏出岛屿,就是死路一条。”
皇帝静静听着,那张枯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个最坏的结果。
他没有问新世界的瑰丽,只问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的计划。”他沙哑地问。
“扩建航道。”
林溪的目光落向大殿中央那座巨大的星盘,上面的空间裂缝,比他离开时又黯淡、缩小了许多。
“现在的通道太窄,太脆弱了。”
“它是一条羊肠小道,一次传送数人,便会耗尽国运,这远远不够。”
林溪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中掷地有声。
“我需要的,是一座真正的桥!”
“一座能让大军,工匠,所有物资,源源不断输送过去的星空之桥!”
“所以,我们需要最后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机会。”
林溪的目光,直视著龙椅上那个濒死的帝王,那眼神锐利得像是要剖开对方的灵魂。
“集我们三方之力,将这条通道彻底稳固、扩宽。”
“这是一场豪赌。”
“一旦开始,再无退路,我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将燃烧殆尽。”
“陛下,你,想好了吗?”
皇帝看着林溪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出现在一张枯死的脸上,显得无比诡异,却又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用尽全身力气,缓缓抬起那只如枯枝般的手,颤巍巍地伸向林溪。
“林溪。”
“朕这一生,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信了你。”
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重。
“朕的国运,朕的仙朝,朕这条命”
他一字一顿。
“都交给你了。”
林溪看着他,也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皇帝那只冰冷、干枯的手。
“昂——!”
一声悠远而苍凉的龙吟,自殿梁之上响起。
那条即将消散的国运金龙,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决绝的流光,不再有丝毫犹豫,俯冲而下,悉数灌入了皇帝的体内。
皇帝的身体剧烈一震。
那衰败到极致的气息,竟被这股磅礴的国运强行拔高,他满头的白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转黑。
虽然远未恢复巅峰,却重现了中年帝王的威严。
“来吧。”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与林溪并肩,走向那座巨大的星盘。
“让朕看看,你口中的星空之桥,究竟是何等壮阔!”
林溪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自己的手,与皇帝的手一起,重重地按在了星盘冰冷的核心之上。
仪式,重启。
这一次,赌上的,所有的命运。
仪式开始的瞬间,整座清心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嗡鸣。
皇帝李世干身上那刚刚恢复的磅礴龙气,如决堤江河,毫无保留地倾泻入星盘。
那道贯穿天地的金色光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璀璨,都要凝实。
它不再是虚幻的光影,而是化作了实质的能量洪流,疯狂地冲刷著那道代表着世界壁垒的裂缝。
国运金龙没有再现身,它的意志,已与皇帝的君心道印彻底相合。
无数比发丝还要纤细亿万倍的法则丝线,自皇帝的指尖蔓延而出,强行编织著那片空间节点的结构。
稳固。
锁定。
强行定义!
而林溪,依旧是这一切的核心。
他识海中那枚镇压万古的道印疯狂旋转,光芒盛放到极致。
他的神识,不再是“计算”,而是化作了一柄开天辟地的巨斧,每一次挥动,都带着要将混沌都劈开的决绝意志。
“开!”
林溪的意志在虚空中发出无声的咆哮。
那道原本只有发丝粗细的裂缝,在他的意志劈砍之下,发出了“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它在被强行撕裂,扩宽!
这个过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痛苦。
皇帝的身体剧烈颤抖,他那刚刚恢复黑色的鬓角,再次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斑白。
汗水从他额角滚落,瞬间又被身上蒸腾的龙气蒸发。
他的七窍,都开始渗出淡淡的血丝。
这是人皇道印被催动到极限,国运反噬己身的征兆。
林溪的状况更加糟糕。
他的脸色,早已不是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死灰。
他的神魂,在每一次与世界壁垒的撞击中,都承受着被生生碾碎般的剧痛,仿佛有亿万根针在同时穿刺他的灵魂。
但他依旧端坐着,脊梁挺得笔直,如一杆永不弯折的标枪。
他的道心,在那场被天道抹杀的浩劫中,早已被淬炼得坚不可摧。
这点痛苦,与神魂俱灭相比,不值一提。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皇帝的身体即将崩溃,连那金色光柱都开始明灭不定的最后一刻。
林溪那双紧闭的眼,猛然睁开。
那双眼中,没有疲惫,没有痛苦,只有一片冰冷的,燃烧着创世之火的虚无。
他伸出那根依旧苍白修长的手指,朝着星盘的核心,重重地点了下去。
“定!”
轰——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响,不是在殿内,也不是在空中,而是在这方天地的本源深处,轰然炸响。
星盘之上,那道被撕裂的裂缝,在这一指之下,所有的狂暴与混乱,都被一股至高的秩序之力,强行抚平,凝固。
它不再是一道不稳定的伤口。
而是化作了一面巨大的,散发著柔和白光的圆形光门。
光门直径三丈有余,内部光影流转,稳定得如同一面光滑的镜子。
宽四车道,高三丈。
分毫不差。
星空之桥,成了!
做完这一切,林溪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猛地一晃,单膝跪地,用手撑住了地面,才没有栽倒。
皇帝李世干更是直接瘫软在了龙椅之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浑身都被汗水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看着那座宏伟的光门,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再次变得苍老的手,忽然,畅快淋漓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成了!道祖,我们成了!”
林溪撑着地面,缓缓站直身体,点了点头。
“桥,已经搭好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却透著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
“现在,我们需要第一批,走上这座桥的人了。”
他转过头,看向那位几乎耗尽了所有力量的帝王。
“陛下,臣请旨。”
“遴选仙朝第一批‘拓荒者’。”
皇帝的眼中,再次燃起灼热的光。
他对着殿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来人!”
“笔墨伺候!”
大太监王德福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当他看到皇帝那苍老了三十岁的容颜时,吓得魂飞魄散。
可皇帝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林溪。
林溪走到御案前,拿起朱笔,摊开一张空白的圣旨。
他要亲自,写下那份将要改变两个世界命运的,百人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