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御史中丞柳府。
西跨院偏僻,光影都吝啬于此。
柳如烟坐在窗下,指尖拈著一根细如牛毛的绣花针。
绷架上,一朵牡丹开得正盛,花瓣用金线滚边,富贵逼人。
可她的脸,却是一片死灰。
她是庶女。
这两个字,是烙在她骨头上的印记,意味着卑微,意味着克扣,意味着永远要对嫡母嫡姐们垂头弯腰。
她早就认了命。
这辈子,大概就是嫡母寻个由头,将她嫁给某个不起眼的远亲,换几分人情,然后在这座更大的名为“人生”的宅院里,绣一辈子花,直到油尽灯枯。
她正出神,院门“砰”的一声,被蛮力撞开。
她父亲,当朝御史中丞柳大人,带着一身酒气和无法掩饰的焦躁闯了进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爹?”
柳如烟慌忙起身,还没来得及福礼,就被父亲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
那眼神,像饿狼。
柳如烟的心脏骤然一紧。
“绩效!考功!量化!那林太傅是要将我等往死路上逼!”
柳大人在小院里来回踱步,官靴踩得地砖咯咯作响。
他猛地停下,指著柳如烟的鼻子,压抑的怒火终于喷发。
“我怎么就养了你们这群只知涂脂抹粉的废物。”
“你看看人家王御史家的夫人!一个内宅妇人,写了份《青楼行业调研报告》,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太傅阅后大加赞赏,王御史今年的考功直接就是甲上。”
“还有张侍郎家、李学士家的!她们的夫人小姐,组了个什么‘互助会’,整日研究账目,分析民生,比衙门里的老爷们还能干。”
柳大人越说越气,一脚踹翻了院里的石凳,石屑飞溅。
“我柳家的脸,全被你们这群绣花枕头给丢尽了。”
他眼中爆发出一种输红了眼的疯狂。
“你!还有你那几个只知哭哭啼啼的姐妹!从明天起,都给我滚出去!”
柳如烟声音发颤。
“滚滚去哪儿?”
“去‘京师女子算学堂’!”
柳大人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我打听清楚了,那是王锦、赵子轩两位大人联手开办的,专教女子算学、格物之术。”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三个月!就三个月!”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柳如烟面前狠狠戳著。
“你们要是拿不出一份能入眼的‘民生调研报告’,我就把你们全都打包嫁去边关,给那些断手断脚的老卒当填房。
天旋地转。
柳如烟只觉得耳中嗡鸣,眼前阵阵发黑。
女子学堂?
算学?格物?
那是什么?
她这辈子,除了女红、诗词,从未接触过别的东西。
翌日。
天还未亮,柳如烟和府里其他几个同样面无人色的姐妹,就被塞进一架简陋的马车,扔在了学堂门口。
学堂连块牌匾都没有,只是个朴素院子。
可一踏进门,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那不是脂粉香,也不是墨香,而是一种混杂著书页翻动声、算盘拨动声和低声背诵声的味道。
院中,数十名身着统一青布学子服的女子,人手一本册子,高声诵读。
“故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朗朗书声清脆,却无半分温婉,字字句句都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锋利。
一位身穿女式官服、神情严峻的女先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名册。
“柳御史府上的?”
她的声音冷硬,像块石头。
“是”柳如烟等人怯生生地应道。
“既来此地,便守此地的规矩。”
女先生翻开名册,开始宣读,没有一丝多余的言语。
“卯时晨读,辰时算学,巳时格物。”
“午时用膳,限时一炷香。”
“未时策论,戌时方可下学。”
“每日一小考,三日一大考,月末总评。末三位者,下月月钱减半,罚抄《最新版女则》十遍。”
柳如烟几人听得手脚冰凉。
这日子,比在嫡母手底下看眼色过活,还要苦上十倍。
第一堂课,算学。
女先生在黑漆木板上,用白粉写下一道题。
“今有鸡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鸡兔各几何?”
柳如烟看着那道题,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身边的姐妹们更是个个愁眉苦脸,手足无措。
可她很快就看到,学堂里那些旧生,竟有不少人提笔便算,更有甚者,自带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清脆的撞击声仿佛在嘲笑她们的愚笨。
一种强烈的,被同为女子之人远远抛在身后的羞耻与恐慌,狠狠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不想被罚抄。
她更不想被送去边关,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老卒。
柳如烟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她逼着自己,将所有的心神,都钉死在那道该死的题目上。
日子,就在这种磨砺中,一天天碾过。
柳如烟发现,自己竟慢慢地,不怕了。
她甚至对那些冰冷的数字,产生了一种近乎痴迷的渴望。
那些横平竖直的符号,在她眼中,不再是天书,而是一串串会跳舞的精灵,构建著一个绝对公平、有因必有果的纯粹世界。
她每日埋首于题海,常常为了一个解法,推演到深夜,直到烛泪堆积成山。
二个月后。
月末总评的红榜贴出。
柳如烟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了榜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震惊,不解,还有一丝敬畏。
那位严峻的女先生,脸上也第一次有了波澜。
她将柳如烟单独叫到书房。
“你很有天分。”
女先生递给她一本厚厚的册子,封皮上是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复式记账法精解》。
“这是太傅大人亲手编纂的教材,你拿去研读。”
“太傅曾言,算学之道,穷极逻辑之变,能磨砺心神,去伪存真。这,亦是‘文心’之道的一块基石。若你能在一个月内吃透此书,我便准你加入‘内宫审计司’的实习项目。”
柳如烟接过那本尚有墨香的册子,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内宫审计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