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嘶吼,饱含着委屈,更像是劫后余生的一场宣泄,在孤岛的上空久久回荡。
林溪的脚步停在王琮面前。
他没伸手去扶。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个跪在泥水里,哭得像个三岁孩子的亲哥哥。
王琮身上那股汗臭、泥腥和血腥混合的刺鼻味道,钻入林溪的鼻腔。
他的那双手,满是血泡与磨破的厚茧。
那里面是被苦难和责任反复捶打后,才淬炼出的坚韧。
“你做得很好。”
林溪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王琮却听懂了。
他知道,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已是这个永远苛刻、永远挑剔的四弟,所能给予的最高赞誉。
他咧开嘴,想笑。
笑着笑着,眼泪却更加汹涌。
“起来吧。”
林溪终于伸出了手。
王琮握住。
那只手很冷,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将他从冰冷的泥水中拽了起来。
他摇摇晃晃地站稳。
“我”
王琮刚想说点什么,眼前陡然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这些天里,劳累、饥饿、精神的高度紧绷,早已将他的身体彻底榨干。
林溪手臂一伸,稳稳托住了他。
指尖触及的皮肤,滚烫得惊人。
林溪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并指如剑,点在王琮的后心。
一股温润平和的灵力,如初春解冻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渡入王琮那几近干涸的经脉。
王琮只觉得一股暖流自后心炸开,瞬间冲刷过四肢百骸。
那种感觉,好似一个快要渴死的人,痛饮了第一口甘泉。
身体的疲惫,精神的困乏,在这一瞬间被涤荡得干干净净。
他愕然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望向林溪。
“这这是”
“养气的粗浅法门,固本培元。”
林溪收回手指,语气毫无波澜。
“你根基已毁,回去后,每日加练一个时辰。”
王琮:“”
刚刚升起的那点感动,瞬间被噎了回去。
他就知道。
他这个四弟的嘴里,永远是这样的。
此时,李瑞已带着大批士兵和物资登岛。
“王大人。”
李瑞快步上前,重重一拍王琮的肩膀,眼中满是的钦佩。
“孤身护佑数千灾民于此,此等功绩,本王定会上奏父皇,为你请功。”
王琮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殿下谬赞,我就是带着大家伙儿别饿死。”
他指著那些正在被士兵搀扶上船,眼中重新亮起光芒的灾民。
“他们,才是真的不容易。”
林溪没理会二人的客套。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几个被士兵从角落里拖拽出来的外乡人身上。
那几人面色惊慌,正是从小王庄侥幸逃脱的家伙。
“他们是什么人?”林溪问。
王琮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四弟,这几个杂碎不是灾民。”
“我的人发现他们身上藏着干粮碎银,总在背地里煽动人心,说官府不会来,让我们去抢粮,让我们自己逃命。
王琮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
“幸亏发现得早,把他们绑了,不然这座岛早就自己先乱了。”
林溪迈步,走向那几人。
那几人看见林溪走来,身体抖得如同筛糠,眼神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他们是受过严格训练的细作。
可眼前这个青衫少年只是静静站在那里,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扫过来,就让他们感觉自己被剥光了衣服,里里外外被看了个通透。
“谁派你们来的?”
林溪的声音很轻。
几人死死咬著牙,一言不发。
“不说?”
林溪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带回去,严加审问。”
林溪转身,走向李瑞。
“殿下。”
“太傅有何吩咐?”
“这些人,若我没有猜错应是月氏国的探子。”
林溪的声音,冷如寒冰。
“任务是在江南大灾之际,散播谣言,煽动民变,制造内乱。”
“什么?!”
李瑞勃然变色。
“月氏蛮子,好大的狗胆!竟敢将手伸到我大秦腹地!”
他眼中杀机迸射。
“太傅,我这就将他们”
“不急。”
林溪抬手,制止了他。
“杀了,太便宜。”
他的目光,扫过岛上那些刚刚获救,正用感激又敬畏的眼神望着他的数千灾民。
一个计划,在脑中成型。
“殿下,我需要你,配合我演一出戏。”
一个时辰后。
孤岛之上,一个临时高台已经搭起。
林溪负手立于台上,身后是李瑞、王琮,以及一众甲胄鲜明的将士。
台下,是数千名刚刚喝过热粥,恢复了些许力气的灾民。
那几个被五花大绑的月氏探子,被士兵推搡著,跪在台前。
“乡亲们。”
林溪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灵力加持下,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知道,你们恨这场洪水,它夺走了你们的家园和亲人。”
“但今天,我要告诉你们,你们真正的敌人,不是天灾。”
他抬手,遥遥一指台下那几个瑟瑟发抖的探子。
“是他们!”
“是这些妄图颠覆我大秦,让我们家破人亡的,月氏蛮夷。”
“是他们在散播谣言,说朝廷抛弃了你们。”
“是他们想让你们自相残杀,死在这片洪水里。”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灾民们的眼神,从茫然,到惊疑,最后,全部化为滔天的愤怒。
“杀了他们!杀了这些畜生!”
“就是他!前天就是他跟我说,让我去抢王三哥的粮!”
“狗娘养的蛮子!老子跟你们拼了!”
群情激愤,声浪几乎要掀翻天空。
林溪抬手,虚虚一压。
喧嚣,戛然而止。
“杀他们,会脏了我们的手。”
林溪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但,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那阴云密布,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天空。
“今日,我林溪,便请这苍天,降下神雷,诛杀此獠,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
他并指如剑,对着天空,遥遥一划。
“雷来!”
“轰隆——!”
一道粗如儿臂的紫色闪电,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厚重云层,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精准无比地劈在了那几个月氏探子的头顶。
焦臭味,瞬间弥漫。
那几人,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已化作焦炭。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嘴巴无声地张著,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他们看到了什么?
引雷?
这是凡人能有的手段?
“扑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双腿发软,跪倒在泥水里。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响彻云霄。
“神仙!是活神仙啊!”
“林大人是天神下凡,是来救我们的!”
数千灾民,对着高台上那道青衫身影,疯狂地磕头,眼神里是混杂着狂热与敬畏的崇拜。
李瑞和王琮站在林溪身后,看着眼前这山呼海啸般的景象,手脚冰凉。
他们知道。
那道雷,不是林溪召来的。
那是林溪用他那堪称恐怖的推演能力,算准了风速、湿度、云层电荷的临界点,算准了雷电必然会劈下的那一瞬,恰好做出了那个动作。
可这,比真正的召雷,更让他们感到恐惧。
能算天时。
能算人心。
这世间,还有什么是他算不到的?
王琮看着林溪那并不算高大的背影,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语。
“他是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