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旨意很快下发。
所有成年的皇子,都被剥去了象征身份的华服。
他们换上了与衙门里最低等的书吏一般无二的青色官袍。
林溪没有给他们留半点体面,像分派货物一样,一人一个,扔进了六部九卿最底层、最肮脏、最繁琐的角落。
安乐郡王李瑞,被分到了户部。
他的差事,是核对各地漕运积压了数十年的陈年旧账。
库房里,堆积如山的账册散发出纸张腐朽与鼠粪混合的霉味,熏得人头晕眼花。
李瑞僵硬地站在那片昏暗里,看着一个老书吏,用沾著口水的手指,一页页翻动着发黄的账册。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不是来当差的。
是来赎罪。
“殿下,看什么呢?”
老书吏头也不抬,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这批是前朝的烂账,对不上就捅天了,您得一笔一笔地核。”
李瑞屏住呼吸,可那股霉味还是野蛮地灌入鼻腔,呛得他几欲作呕。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拿起了第一本账册。
二皇子李泰,被扔进了兵部武库司。
他的任务更简单,跟着军械官,清点新入库的弓弩箭矢。
“殿下,您拿稳当点!”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武官,语气生硬得像块石头,眼神里没有半分敬意。
“这都是要送去北境的杀人家伙,磕了碰了,您的小身板可担待不起。
李泰捏著一根冰冷的铁制箭头,那淬炼过的锋芒,仿佛直接刺进了他的手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从小到大,只玩过镶金嵌玉的玩具弓,何曾碰过这等真正饮过血的杀人利器。
三皇子李恪,则被分到了工部。
他跟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工匠,负责测绘京城那庞大而黑暗的地下水道图纸。
他一脚踩进没过脚踝的污泥,那股混杂着秽物与腐烂的腥臭,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他看着那些工匠,用最简陋的绳索和标尺,在这片黑暗中一寸寸地丈量。
他第一次具体地知道,自己每日在王府中用罢倾倒的盥洗之水,最终会流向何方。
一种被剥离了所有光环的狼狈与屈辱,紧紧包裹着这群曾经的天潢贵胄。
他们每日卯时点卯,戌时下值,与最卑微的小吏同进同出。
没有独立的官署。
没有随侍的太监。
甚至连午饭,都只能在衙门的大通铺里,与众人一同啃那干硬的盒饭。
起初,衙门里的官员们,都怀着一种看好戏的阴暗心态。
他们小心翼翼地与这些“落难凤凰”保持着距离,生怕沾上任何麻烦。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发现,这群皇子,似乎真的在脱胎换骨。
李瑞不再张口闭口诗词歌赋,他会为了一个账目上的数字,跟户部那倔强的老书吏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李泰不再炫耀他的宝马和马术,他能为了弓弦的最佳韧度,在满是铁锈味的武库里,一待就是一整天,跟个铁匠别无二致。
李恪不再抱怨脚下的污泥,他甚至能和工匠们一起,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就著一张画残的图纸激烈地讨论一个角度的偏差。
一种奇异的氛围,在六部衙门里悄然发酵。
官员们看着这些昔日高不可攀的皇子,如今却和他们一样,在文山会海中挣扎,在繁杂琐事里煎熬。
那份深入骨髓的敬畏与隔阂,竟被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情谊,慢慢消解。
流言,开始在京城的茶楼酒肆里变了味道。
“听说了吗?三殿下为了画图,在工部熬了个通宵,今早是被林太傅派人给抬回宫的”
“二殿下更猛!为了亲手验看一批新刀的成色,把手都给磨烂了,兵部的关将军当众夸他,有自己当年的几分风范!”
“要我说最狠的还是大殿下,他把自己关在户部库房里三天三夜,硬是核出了一笔前朝的漕运亏空!出来的时候,人都瘦脱了相,跟鬼似的!”
这些议论,伴随着官员们又敬又怕的眼神,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林溪,正在听竹轩里,平静地批阅著皇子们每周呈上来的“工作总结”。
他的批语,永远只有一个字。
“蠢。”
或者。
“重写。”
时间,就在这种堪称炼狱的磨砺中,飞速流逝。
二年后。
大秦,这架古老而庞大的帝国机器,被抹上了油,开始以一种令人心惊的速度疯狂运转。
京城,皇家银庄总行正式挂牌,第一期“黄河水利宝券”发行的当天,被京中豪商一抢而空,万金难求。
江南,黄河下游的固堤工程,在户部与工部的联合督办下,效率倍增,无数流民被以工代赈,获得了生计与尊严。
北境,军功授田制开始试点,边军士气大振,胡人叩关的次数锐减。
黑风寨的“大秦镖局”,已将分号开遍全国十三路,商路通畅,朝廷税收激增。
在“勤勉考功法”的铁腕之下,懒政与懈怠成为过去。
百姓们的生活,确实在变好。
粮价稳了,布价降了,出门远行,也不必再时时担心被山贼劫道。
可一种新的困惑与压抑,却在民间悄然滋生。
青州,阳谷县。
新任县令刘振,正是林溪最狂热的追随者之一。
他每日天不亮就带着衙役下乡,不是指导农桑,就是宣讲新政,夜里还要亲自带队巡查治安,几乎是以县衙为家。
县衙的灯火,彻夜不熄。
百姓们看着自家父母官那日渐加深的黑眼圈和凹陷的脸颊,心里又感激,又害怕。
“刘大人,真是个好官啊,就是太拼了。”
“可不是嘛,自从他来了,咱们这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
“好是好,可我总觉得瘆得慌。你看他那不要命的样子,咱们要是不跟着玩命干,都觉得对不起他。”
这日,刘县令又颁布了一道新规。
为响应林太傅“强国先强民”的号召,即日起,凡主动开垦荒地者,首年免赋,并由官府提供三成粮种补贴。
此令一出,抱怨声反而四起。
“又要开荒?家里的地都快忙不过来了。”
“就是,这官老爷是想把咱们当牛用啊。”
“朝廷的政策是好,可也得让人喘口气不是?”
就在这股抱怨声中,几个形迹可疑的外乡人,悄悄混进了村子,在酒馆、茶肆,添油加醋地散播著流言。
“听说了吗?这新政,就是暴政!要把咱们老百姓的骨髓都榨干。”
“什么开荒补贴,那是陷阱!等你们种出来了,就该加倍收税了!”
民怨,像干燥的柴草,被悄然点燃。
这日清晨,当刘振兴冲冲地带着衙役,来到小王庄村口,准备动员村民开荒时,迎接他的,不是顺从的百姓。
而是一群手持锄头扁担,神情激愤的村民。
为首的,正是那个曾对林溪感恩戴德,磕头不止的老村长。
他此刻双眼赤红,声音嘶哑地质问。
“刘大人,我们敬你是好官。”
“可你也不能这么折腾我们庄稼人。”
“这日子,没法过了。”
(没名字用了,可能马上要出现林瑞,张瑞,冯瑞了…读者老爷有没有名字推荐,比较适合古人的…留个言。)